2014年1月28日 星期二

[學會學]新人類之一: 從一個母親開始

要幫助學生學得好,我們先要覺察自己如何「學會學」。

要幫助自己學得好,我們可以從身邊的,以至任何一個人的故事中察驗自己,掌握通則與個體的特質,從中「學會學」。



[學會學新人類篇」,是我對學校這個學習平台上的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的學習歷程的觀察與所思所想,期待這些簡單的文字,可以成為學校發展的一個見證。
先以一個平凡中見真章的學習故事,作為我這新欄目的第一篇的引子。

母親是長女,二次大戰時,母親才11、12歲,家住灣仔,街上常見瀕死中唉哼的病患,以及無人收拾的給日軍留下的屍體,因外公與外婆早已離異,家中無以為生,母親有段時間跟外婆每天從灣仔渡海翻山,步行到西貢做頗具風險的走私香煙小買賣;其後又跟外婆給日軍徵召到赤柱軍營當泥工,年少的母親因為表現勤奮投入,負責派飯的日本兵也很仁慈看待,每次總比別人多給兩個飯糰或一尾紅衫魚;因此,小小年紀,母親便被曲折的生活練就一番刻苦耐勞、自食其力、以及見歷了生死的堅毅與膽色。

戰後,那年代有機會讀書的女孩子不多,母親步入少年十五時,進入當時頗具規模的青山道香港紗廠當「養成工」,那大概比香港60/70年代的[童工]好一點,因為是[養成],所以有機會接受較有系統的所謂[學師],至於是否得恩師提攜,那就得看個人際遇與造化了。

求人不如求己,母親惟有一邊努力[偷師],一邊「自我琢磨」,18歲便給提升了當組長,過不到兩年,便成為管工,反過來負責培訓其他工人了。家中尚存一黑白舊照,是她當年在工作間掌管數台大型紡紗機時給拍下的照片,身穿中式短袖唐裝衫褲,外掛連身白圍裙,表現篤定,頗具英姿。

母親只讀到小三便因戰亂輟學,但因不甘無知過日,每天堅持閱報讀新聞至今,我在外讀書的幾年,她也能以一手通順的書信與我溝通.六十二高齡學會游泳,開始習門球與草地滾球,由於球藝出眾,經常獲獎,甚至出埠作賽,為的是有目標與期待度日,早起早睡,強身健體,作息有序, 律己頗嚴,生活大小事,都有主見,安排妥當,為的是:不欲成為兒女負荷.好讓兒女安心地應付自己的生活.  

故事說過了, 讓我們來思想:

思考一:
大家從家母這段成長往事,能夠體會到一個上一代的婦女,在匱乏的條件下,是否也有她自己的「學會學」機遇?

思考二:
 [學會學],可以包括建立那些生命資源? 各類資源之間又如何互動促進,讓自己學得更好?

思考三:
[學會學],是否在[學校]才能發生? 為甚麼?

思考四:
 回顧你的[學會學],你又是如何走過來,成為今天的你?

寫於2008年1月21日

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小小]的選擇



我叫小小,是女孩,出生後不久,醫生告訴媽媽我患了甚麼[麻痺]症,所以腦筋會比較慢, 母親便向我流淚,爸爸也常帶著很失望的樣子。有時媽媽抱著我餵飯,溫熱的淚珠滾落在我的臉蛋上,我雖不會說話,但我隱約知道,將來的路不太好走。
他小孩慢,眼睛看不好,耳朵聽不清,有話不會講,而且不大會走路;媽媽此後常常對著

 我在特殊幼兒中心一直很快樂,到處都有我喜歡的人和事情,小朋友們雖然都像我一樣不會說話,卻常常笑;中心的洪姑娘、黃姑娘、藍姑娘、陸姑娘、肥個子司機叔叔都很疼我,常常摸我的頭,捉著我的小手摸摸旁邊同學的面,又蹲下來笑著把臉孔湊近跟我說話;我開始聽見聲音,看見更多顏色,領會更多別人的表情,也開始能夠戰戰兢兢的抓著扶手站立一分鐘。有時我做不到他們要求的事情,他們就笑著叫:「小小要加油。」我覺得她們很像媽媽,心裡很滿足,每天早上都盼望上學去.放學時,姑娘常向媽媽稱讚我有進步,談起我的日常小事,他們都像很樂的樣子,媽媽把她們當作好朋友。

有一天,我聽到媽媽跟中心主任商量要把我送進一個叫[學校]的地方,媽媽問了許多問題,似乎不太清楚[學校]是怎麼一回事,我雖然不懂得說話,但也開始擔心起來,因為我快要跟與我一起學習了四年的小朋友和教導我的姑娘說再見,又要到一個連媽媽也不太清楚的地方,漸漸地我也有點緊張。

媽媽、爸爸和我於是開始到不同的[學校]探險,出發前,媽媽特別為我結好小辮子,又替我換上比較新一點的衣服,之前給我吃得飽飽的,又喃喃的囑我不要任性哭叫,要給[學校]的人留下好可愛的印象,希望那裡的人也許會像爸爸媽媽那樣疼我。

 第一次,我們來到一間有很多顏色的學校,我雖看不清楚,但覺得眼睛花花的,有點累,學校的人不住的跟爸爸媽媽講話,[學校]好像有什麼什麼計劃、什麼什麼獎一大堆,爸爸媽媽流露出很欣賞的樣子,可是我甚麼都聽不懂,那牆上花花的顏色漸漸變得很刺眼,我開始不耐煩,哭喊起來。

 第二次,我們來到一間有許多怪氣味的[學校],爸媽說這是一間新裝修的學校,那裡的人帶著爸媽和我走到這、走到那,很熱心的向爸媽介紹那些很新奇的東西,那些是幫助小孩學走路的,那些是幫助小孩做治療的,爸爸媽媽摸摸這、摸摸那,又看看我,好像很有期望的樣子,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些冷冰冰的怪物,讓我想起了醫院,它們一定會把我弄痛,我決定用哭聲抗議,好讓爸媽知道我不喜歡這間[學校]

第三次,我們來到一間像家裡一樣整齊的學校,學校的人很自豪的告訴爸媽說他們正在用甚麼甚麼[正常法]管理學校,因此到處都有許多字、許多框框,爸爸媽媽嘖嘖稱奇,但我都不懂得,也不覺得有趣,沒有好玩的東西,在這兒上學一定會很悶,我於是用哭聲催促爸媽帶我回家。

 第四次,我們來到一間正在做[生日會]活動的[學校],在一個很大、屋頂很高的地方,聚集了許多像我一樣坐著輪椅的小孩,音樂聲很大,卻不是我喜愛的[Twins]姐姐,[學校]的人很有信心地告訴爸媽他們有許多許多新奇的活動,爸媽好像很欣賞的樣子,可都不是我在中心時候聽過的,我模糊地看見前面一個小朋友正在吵雜的聲音中打瞌睡,還有一個離我不遠角落裡一個坐輪椅的小孩,他蹬直著雙手,額上冒著汗珠,面上苦苦的,快要哭起來的樣子,哦,我明白你,你一定等了許久,還不知道人們在做甚麼,為了表示我對你的共鳴,我也陪著你張大咀巴哭…….

回家路上,爸爸媽媽說拿不定主意那一間學校最好: 拿許多獎的、像診所的、用[正常法]的、有許多新奇活動的…..好像都很了不起,但好像都不稱心,還是找第五間好呢……

第五間?! 噢不! 爸爸媽媽,我真的累透了,我不再要去[學校]了,我永遠也不要離開[中心]! 爸媽說小小每到一間學校都哭著要走,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告訴我這是最後一間了,看見爸媽掙扎著很不安心的樣子,我只好聽由他們了…..

 出發前,媽媽再一次為我結辮子,爸爸推著我的輪椅離開家門時,刮起一陣涼涼的風,頭髮撩在我的面上癢癢的,路上,爸爸媽媽都沒有說話,只有我的輪椅在路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終於來到了第五間[學校],到過好幾間[學校]探險後,再沒有新鮮事吧。有好幾個大人踏著輕快的腳步前來迎接我們,當中有一、兩張微笑著的面孔湊近,好像對我很有興趣,又有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摸我的臉,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輕聲地叫著:「小小小小」呢!很像媽媽喚我的語氣。他們沒有對爸爸媽媽說[學校]有甚麼甚麼,只是一直領我們到一間有許多小朋友的房間,有些小朋友在依依呀呀的叫著,我立即便意會那是歡喜的聲音,哦,一定是有好玩的事情了!我又聽到有一些大人的聲音在叫「加油!加油!」,就像中心的姑娘們跟我上課時那樣高興,看見大人們高興的樣子,我覺得好歡喜,伸長頸子側耳聆聽,又依依呀呀地想回應那些小朋友:「小小在這裡,快來跟我玩喔。」…..

過了好一會,爸爸媽媽說要帶我走了,要把我的輪椅往房間外面推,我又哭了起來,掙扎著回頭追看那些身子漸遠的小朋友,這次爸爸媽媽卻笑了,他們的咀巴笑得特別大:「小小終於找到她喜歡的[學校]。」

寫於2005610

2014年1月10日 星期五

只因你是我的孩子------- 向一群寂寂無聞卻又不平凡的父母致敬

從事特殊教育工作多年,每天與有嚴重身心障礙的孩子在一起,目睹一群父母不屈不撓地與孩子共同跨越與一般家庭不一樣的經歷,在孩子好像沒有前景的日子裡,鍥而不捨地協助他們克服學習障礙,從中尋找盼望,這份澎湃不息的心志,為孩子帶來不少突破,教我驚異,亦啟迪我對生命中各種歷練的看法;願藉著這份記述,向這群家長致敬,也向這群孩子送上我的感謝:「你教懂了我在困惑之時如何面對生命。」

愛裡無懼

麗欣,初生時因為缺氧性腦受損而導至身心多重功能障礙,醫生對她的健康前景並不樂觀;可是,爸媽與姊姊卻沒有放棄,全力以赴,悉力照顧她的學習與生活,家中放滿各式各樣配合麗欣學習與訓練的大小器材,大家平日省吃儉穿,為的是讓麗欣得到最好的生活質素。為了恐怕麗欣在睡夢中有呼吸困難,媽媽每晚都以臂當枕讓麗欣安睡,每天清早起來為她裝扮,編辮子、結上與校服顏色相襯的髮珠,穿上樣式精緻的白色外套,好讓她在面對肢體不協調的掙扎中,能精神奕奕地面對每一天的學習生活。在學校接受教育才短短數月,麗欣已有長足進步,縱使每一踏步都教她揮汗如雨,仍配合著教職員的教導提步學習,並經常綻放甜美的笑容,以表示對生活中各種學習體驗的愉悅。正當家人為她的學習前景感到鼓舞之際,夏季某天清晨,爸媽卻發現她在睡夢中停止了呼吸,麗欣當時只有七歲,但比醫生預計多活了好些年。



毋悔無憾

家志,自小便已不斷進出醫院,曾接受大大小小的手術以延續生命,並需要以胃造口進食奶類以養活身體;全家上至年邁的祖母,下至年幼的弟弟,都以家志為家庭的中心,一直為家志打氣,支持他勇敢面對脆弱的生命。家志雖不能行動,也不能言語,卻非常能善用靈巧的大眼睛與人默默交流,對家人和教師的關愛經常心領神會的以文靜而盈盈的笑意回應,教爸媽的心中無比甜蜜,對家志的進展常津津樂道。家志每天都喜歡上課,因為在那裡有許多新鮮的事物可以學習,也有許多像自己一樣的小朋友可以一起分享學習帶來成功的喜悅;只要家志不生病,媽媽每天都風雨不改地到學校學習如何配合教導他,對家志的進步和人際的敏悟無限欣賞與愛慕;媽媽常說:「既然他已來到我們家中,我們便要好好對待他,不要做日後讓自己後悔的事。」;然而,就在家人和教職員對家志的生命力充滿期盼的時候,一個秋天週日的清晨,家志在家中被發現安然回了[家],在醫院的急症室裡,一家人流著淚默默地圍攏著,爸爸最後緊緊抱起家志猶有餘溫的瘦小身體,依依不願放開,平日淘氣的弟弟也懂事地靜靜緊握著哥哥冰涼的小手與他告別;家志在世上活了豐盛的六載。

活得尊嚴
翠芝,是爸媽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出生後腦部嚴重缺氧,變成嚴重的多重身心障礙,基本的進食進飲都極費力氣。曾在困難中成長的媽媽,決定與爸爸一起努力面對這個將要畢生學習的重大課題: 撫養這位獨特的女兒。媽媽每天都堅持將翠芝打扮得亮麗可人,天天結著不同款式的髮辮,媽媽說: 「要讓翠芝活得有尊嚴。」;在穿著整齊悅目的媽媽陪伴下的翠芝,在學校積極地參與各種幫助她發展的學習,學懂了努力表達自己的愛惡,可又常因體能不斷辛勤付出而鬧情緒。媽媽每早都堅持五時半睡眼惺忪的起床,為翠芝精心炮製營養餐,儘管長年心力交瘁,媽媽每天仍甘心樂意地撐著睡眠不足的眼睛,一絲不苟的打點翠芝的各樣所需,翠芝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咀巴的牽動,每一個表情,都成為爸媽與女兒溝通的默契。爸爸一直以行動支持著夫婦倆的[希望工程],每晚都會負責守望著女兒的睡眠狀態。翠芝也許不曉得,媽媽自她出生後一直每天為她寫日記,透過紀錄女兒每天的表現, 努力學習如何撫育一個有嚴重身心困難的孩子,一直到她八歲才停止,而這本日記,成為了媽媽對女兒生命信念的一個心路歷程的憑據。某年秋冬交界,翠芝有一天在家養病中停止了氣息,在爸媽的陪伴下勇敢地生活了十五年。

甘心樂意

家志,麗欣,翠芝,都是來自草根家庭的孩子,他們的父母,好像許多尋常人家父母一樣,不曾期待一個身心有障礙的孩子降臨而改變了整個家庭的經歷。假如養兒育女是父母彼此相愛的延續,或是家庭實踐生命的夢想,撫育有嚴重身心障礙孩子的卻是父母的終身歷練,從失望中接受孩子的困難是一個漫長的學習,背後的困難未必只來自孩子的特殊需要,而是來自社會對這群好像沒有回報的孩子的價值是否認同。帶著身心俱有障礙的孩子出外,需要無比勇氣;一個奇異的目光,一句有意無意的說話,一個似是迴避的動作,都刺痛父母的心;記得有一位媽媽曾帶著蓋了斗蓬的女兒乘坐巴士,一位男乘客好奇地刻意探頭察看孩子的容貌,難受的媽媽把心一橫,干脆將女兒蓋頭的斗蓬掀起,以滿足對方的好奇,那位乘客反滿臉難為情地別轉頭,不再肆無忌憚的觀看。媽媽事後說:「我不敢期求他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但我渴望別人能尊重我的女兒。」。這與一般人不一樣的經歷,教這群父母常常感到孤單,為自己的孩子無限心痛。

然而,這群父母卻沒因此而選擇對孩子抱怨和放棄,他們不假思索,毫不猶豫地把這一般人看來沒有回報的承擔扛在肩上,縱然面對其他人的奇異目光,終日活在面對子女隨時先自己離去的恐懼中,每天仍堅持克盡父母天職,默默地以愛來豐富孩子看來不完全的生命。學校有一位讀書不多的母親,在女兒不用上課的日子,不論晴雨,堅持每早吃力地推著坐著沈重輪椅的女兒,穿過大街小巷,為的是帶女兒到市中心的茶樓品茗,讓女兒可以過尋常人家的生活,有人問媽媽:「是甚麼支持你每天不辭勞苦的為女兒做著這一切?」媽媽呆了半晌,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慢慢地說:「我從沒想過,我一直只想我可以為她做些甚麼…」

也曾遇見與身心有障礙孤兒亳無血緣的家庭,因著長期為殘障孩子義務工作的關係,與孩子建立了深厚的情感,最終把孩子領養回家,多年來一力親自照顧,孩子在家中與寄養父母的其他子女親和友愛,成為了維繫家庭情感的中心,他的身心也許未能突破限制,但寄養父母把他成功孕育為一個能善感於人際關係的孩子。

亦有一位單身本地女青鄭靜,在內地福利院遇到嚴重殘障的失明小孤女,一直提攜照顧,多年來相依相隨,視如己出,並將小女孩取名海,從國內領養來港接受教育,雖然海海每天要以嚴重殘障的肢體堅忍地面對各種有難度的學習,臉容仍然平穩如海;鄭靜因著孩子的進步而欣喜流淚,也因為海的成長奇蹟,激勵自己一往無前,在養育海海的同時,奔走於大江南北,竭力幫助國內孤兒。海海最近雖已返回天家,然而,久侍其病榻的鄭靜克勝了哀傷,為能夠與海海在一起的十年而滿懷感恩。

學習盼望

學習--對這群多重身心障礙的孩子來說,不管所學的事物相對於普通
孩子來說有多顯淺,已成為父母與孩子在生命中共同奮鬥的目標,為彼此的歷練帶來彌足珍貴的意義,不教孩子在沒有期望下自我棄絕,也不教父母於沒有盼望下沮喪渡日,為孩子建立自尊,激勵生存的意志,克勝身體的脆弱。孩子的學習--為這群父母帶來生活的盼望。

生命的價值,也許不是甚麼社會地位和成就,承載生命的肉體軀殼也許很脆弱,或不完全,當生命回歸至一無所有: 沒有了健康與普通人重視的「前景」,生命反得以淨化,成為人際間情感呼應的動力,因著孩子的障礙,父母沒有對他們抱有既定的成才成器的期望,反而與子女返回最真璞的關係,時刻享受與子女和諧親暱的感情交流,珍惜在一起但不可知的日子;愛裡沒有害怕,也沒有羞恥,也就是這份信念,支持著這群寂寂無聞的父母,在社會的邊緣,以不懈的愛,伴著這群被社會遺忘的孩子,共同諦造一段又一段不平凡的生命經歷。


寫於2006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