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1日 星期二

[三餐一宿]外傳

我們每天隨心所欲,來去自如,可能從來沒有想過,社會上有一群智障及肢體障礙,兼且缺乏家庭支援的孩子,長期只能生活在院舍中,過著刻板重覆,遠離社區多姿的生活。本文以這樣的一個孩子的眼睛,述說她卑微的人生故事。
----------------------------------------
我叫小喬,今年十歲,一直都聽說過: 有一些爸媽爭相把孩子送到遙遠的地方入讀寄宿學校,在那些學校唸過書的,通常都有機會進入很好的大學,所以,這些爸媽與孩子都以進入這些學校為榮。

我的爸媽也希望早點兒把我送進寄宿學校去,因為他們需要早出晚歸工作,而且覺得過過群體生活會可讓我學習獨立,這城裡一些寄宿的地方也說可以幫助爸媽紓緩壓力;因此,我六歲的時候,爸媽便商量把我送進來。從此,我便不能天天見到他們,獨個兒與一群跟我一樣不能走路,也認不得路的孩子一起生活。

我還記得那天,爸媽把我送來寄宿學校,帶著大大的紅白藍膠袋,裡面盛滿寫上了我的名字的衣服和鞋襪; 臨行,他們再三回頭看望,我知道他們捨不得我。

以後,我身上每件東西與物件都寫上名字,我吃飯飲水,睡覺的床枕全都貼上了名字,大人們恐怕調錯了我的東西。我覺得好奇怪,在家中,妹妹與弟弟的東西從來都不用寫上名字的,我不喜歡寫著名字的東西,因為這樣教我覺得自己只是一大群孩子中間的一個。

在宿舍,所有小朋友都要有規律地生活,在同一時間做同一樣的事情,每天一模一樣,這樣我會很容易記得,但每天都如是亦教我很納悶;在宿舍裡,我學會了等候,做所有事情都需要排隊,起床要等候,漱洗要等候,吃飯要等候,上廁所要等候,玩耍要等候,因此,我又學懂了這樣一個孩子跟著另一個孩子做事,叫做[排隊]。這兒的孩子多,但大人少,而且每天早午晚都好像有不同的大人幫助我們吃飯,洗澡,穿衣服,有些會跟我們說話,有些會很沉默;他們的說話與方法不一樣,這讓我覺得好像是巴士上的乘客,每站都有人上車下車。有時我不耐煩,便大哭起來,揮著大汗的大人在我們的面前來來回回,搬搬這孩子,抬抬那孩子,一邊哄著我們,忙過不了。我覺得很稀奇,小朋友老是等,而大人們老是忙得透不過氣來。

通常,電視早晚都播放著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東西,鄰座比我大的軒軒卻從早到晚盯著電視也很滿意,我想:或許將來我與電視都會成為好朋友,但絕對不是現在。漸漸,沉悶的時候,我開始覺得嚼手指很安慰,濕濕滑滑的感覺很好玩,所以手不離口。

有時,我會喜歡宿舍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小朋友,因為他們與我有說有笑;但有時,我更想念家中的弟妹和爸媽,因為在家中,我可以撒嬌,餓了可以吃,渴了可以飲,倦了可以睡,悶了可以玩,哭了爸媽馬上哄,笑了爸媽馬上樂;在家中,每天做的事情都可隨心,爸媽都明白我,讓我覺得自已很重要。

住在宿舍裡,我不用常常乘車,大人都說真方便;每天早上,人們只要把我從宿舍推到另一邊的課室上課;下午,又將我從課室推回宿舍便行;早午晚都在同一個地方吃飯,有時我已分不出是早上還是晚上了,因為到處都亮著白刺刺的燈,穿著相同制服的人們。所有小朋友都在同一時間做同一樣的事情,每天都是一模一樣的次序,漸漸,昨天,今天,明天,今年,明年都是一樣的了;老師也說:教我們認識時間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宿舍是一個又一個的房間,雖然大人們會在上面張貼了相片或圖畫,但是這樣的東西多了起來的話,每個地方看來都相像。我真掛念乘車可以看見街道,看見陽光,看見高高矮矮的房子,看見熙來攘往的行人,回家時在樓下每天遇到不同的嬸嬸叔叔與樓下管理處的伯伯,不像老穿著制服的學校大人,他們都穿著不同顏色與樣子的衣服,那教我很新奇。因為很少出外,奇怪地,這些街道的樣子,漸漸對我陌生起來,乘車子的時候,我竟然開始覺得有點暈眩。偶然到街上的時候,許多人總因為我太興奮的樣子而投下奇怪的目光。

許多時,老師們會用心教導我們學習認識甚麼[我的家庭][公園][超級市場][文化中心][幫助我們的人][季節][中國文化]等等玩意兒,他們在大屏幕上向我們展示許多不同的東西,我都感到很新奇,因為許多地方從來都沒到過,許多人從來都沒見過,所以很難記牢。有一次,鄰座沒有爸媽的小敏問我:[爸爸媽媽是不是一種可以吃的水果?],我沒有取笑小敏,因為,我也曾悄悄地問她:[警察是甚麼樣子的?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我只認識有一個叔叔叫[醫生]];大人們可能不察覺,我們只認識一種人,他們的名字叫[職員];我們也只認識一個地方,它的名字叫[宿舍]。外面的世界,總是聽來這麼近,可又那麼遠,只有在電視上才看到。

還有一件事情,今天讓我很不安。鄰房的一位大姊姊要走了,聽說要去成人宿舍,大人推著我的輪椅路過時,我聽到大姊姊的媽媽這樣說:[那兒好,在山上,空氣清新!],又歎氣說:[我年紀大了,滿身骨頭都是毛病,不能親自照顧她了。]

我的輪椅越走越遠,站在學校大門口的大姊姊與媽媽的身影漸漸變小,旁邊那看來面熟的大紅白藍膠袋卻在我眼裡逐漸擴大;我開始流起淚來,大人們安慰我說:[不要太記掛大姊姊,將來你也會到那山上,與她一起生活呢。]

我記起爸媽也曾說過大姊姊的媽媽所說的一番話,我越發傷心,淚兒流滿一臉,因為,那紅白藍膠袋,教我想起,下一站將往何處,與何人住,所遇何事,作息時序,仍由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