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學校續有患了大腦麻痺的小孩因常患吸入性肺炎的緣故,給醫生建議在其小肚皮上開胃造口.從此之後, 無論他們喜歡與否,每天都毫無選擇地,要像吃藥似的將營養奶由大人把它灌進肚皮裡.
似乎開造口是他們不可逆轉的宿命,實在教人難過.未知這些個案可否有第二類的醫療意見?
如真的開造口,多重弱能小孩子可以每天獲得最多樣化感官經驗的的一個器官, 便從此作廢, 而且, 在所有人很高興地吃喝的時候, 他們都只能靜靜坐在一邊旁觀, 少了一個機會表達自己的自主意願: 包括表示吃與不吃,少吃或者多吃,吃這些或是吃那些..... 選擇與這位或那位小朋友分享食物, 等等等等. 同時對日常生活用品的字如杯,匙,碗,筷都從此告別.
開了造口, 便即是少用了一個重要器官, 少了多元的嗅覺,味覺感官記憶,少了一種生活的重要選擇, 少了一種主要的感官經歷, 少了一個社交參與互動的機會,少了一個重要的自主生活體驗,甚至少了一種童年回憶.
人到無求品自高, 小孩連兒童期最重要的口腔經歷也沒有的話,或許最大的,卻又最無奈的修練是:無欲,無求.
這樣說來,我們對於不能吃的孩子的成長經歷, 又可以多做甚麼工作可以補償他們的發展缺失呢?
寫於2008年7月20日
記一位患有嚴重濕疹，視障，聽障，肢體障礙及心漏毛病的小英雄！
端午節己遠去,裹蒸棕已不復見,
萬聖節還沒到,木乃伊尚未出場;
當你們乍見我面的時候, 可不要被我的造型嚇了一跳.
我這一身紗布盔甲, 只不過是對抗我的濕疹大敵的戰衣!
人們總認為我天生許多欠缺:
自小沒有家,眼睛看得差,
心臟走不好,有口不能吃,
耳朵聽不全,還有一身常常讓我遍體稀巴爛的濕疹.
可是上天給我也不少:
沒有家,卻多了跟我逗樂的叔叔姨姨.
看得差,卻讓我珍惜僅餘的視覺, 任何浮光掠影, 我都不錯過, 總會設法揭開剩下可以打開的眼簾,迎接那光影色彩.幻化成可供我想像的百變圖案
遍體膚患,教我常常使出渾身解數,屢出創意,不停磨動,好教我瞬間止痕止癢.順道練得一身好節奏,聞歌欲舞,成就我的音樂細胞.
當人們以為我甚麼都沒有,不意卻看見我會笑,會唱,會和,卻從不哭鬧,便都嘖嘖稱奇.為我喝采.
區區雕蟲小技矣,何足掛齒? 從來都沒有,又何來失去?
只想謝謝學校護士姐姐,每天小心翼翼給我打扮.
其實我是等待蛻變的蛹,你瞧, 我的心隨著音樂正舞翩翩, 因為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 凡事都能作!
我的[欠缺],便是我在[地上]的造型,
只是有智慧的人才能明白造我的背後的美意.
觀課是崗位中最教我感到親切與興奮的工作，因為可以走進最前線，親身溫故學與教的樂趣，並且從孩子的一動一靜中發現他們獨特的氣質；每個課堂都是獨一無二的，每次學習都是新鮮的，塑造孩子的工作，本身就是一個創作過程，猶如陶藝，每一把泥，每一次搓塑，甚麼是候拉胚、加水、輕力、著力，都取決於人與泥合一的互動，每一件作品，都是無雙的。教學:本是教師在陶塑學生過程中的上下尋索、琢磨創新。
過去整整一個月，我與不同的級統籌老師穿梭於各班觀課，體會教師幫助學生克服學障的苦心，經歷孩子學習的困難與成功，旁觀協作人員的支持激勵，都教我思想作為校長，在當中應盡而未完的責任，鍥而不捨, 這是特殊教育讓人感到著迷之處。
是次觀課共十八節，以每位教師一小時課節，連同最少半小時的課後討論，前後共花了三十多小時，橫跨了整個本已十分忙碌的六月份，是一個成本高昂，但又頗有進益的事工。觀課過程中，我的腦海不斷此起彼落的浮現不同的學習理論，回饋觀課時，則親聽老師們的教學思維與自省，刺激我對嚴重智障兒童學習的新思考；多謝孩子，多謝老師，你們啟發了我許多許多。
讀畢教師同工用心的備課與評課紀錄，與每一位深入交流之後, 我也該琢磨我的所見所學，回饋學校整體學與教的發展方向。容許我在這裡表達我的「三個欣賞」、「三個提問」和「一個總結」。
我的三個欣賞:
(一) 學生的進步
觀畢十個不同年級，不同科目的課節，引證了我近一年來對孩子的平日觀察: 無論初、中、高組的同學，無論行動自如，抑或肢體障礙嚴重的同學，他們在課堂大都能長時間專注學習，好奇嘗試，欣然接受多元化，時有要求的學習方式，並且大都能有意識地表現課堂的常規如排隊、安坐、輪候、專注、回應教師的邀請、舉手、參與、取放教材、觀察，儘管有時我們的教學並不太完美，但他們都積極包容，樂意學習，鼓勵教師鍥而不捨的嘗試。老師們，你們經年累月的苦心經營並沒白費，你們對孩子的期望都有了回報，課堂上一張張盈盈的笑瞼彷彿在回應著:「老師，學習多好玩喔」。
(二) 教師的進步
在學校十年了，我看見了今年的課堂特別多采多姿，展示了教師所經營的教學範式有了明顯的轉變，課堂都有清晰的結構，在一個小時的課內如同電影劇本中有高低起伏，掌握學生的學習節奏，並大都能讓每一個孩子都均等參與；不同類型的課題如歷奇、嘗雨、度量等都為孩子的學習帶來新元素，多感官的學習策略幾乎可在每一個課堂中出現: 人造雨、玩水、跨行輪胎、熱蛋敷身、麵粉變法、模擬太陽、彩色大菜糕盆景等等，都需要孩子以肢體與多感官全方位參與體驗。活潑有趣的You Tube片段、自編自導錄影與自製簡報，都表現了教師希望把外面的世界帶進課堂裡，擴展孩子的視野, 豐富孩子的經歷。我看到，教師也如孩子般的渴求:「孩子，教學多好玩哦。」
(三) 協作人員的進步
支援服務與協作人員是課室中不可或缺的同工，沒有他們從旁幫助與鼓勵，教師的一雙手難以同時啟動多個嚴重智障孩子的內心動能，相比往年，我看到支援服務員比前能察覺與教師主導角色的差異，能掌握自己的位份，讓教師更能突顯他們的角色。 我看到來自基層的一群婦女同工，少談高言大志，卻敏於孩子的反應，知之甚詳，從旁誘導，著緊孩子的學習機會，配合教師的要求，或和顏鼓勵，或勉力摻扶肢體不易配合的孩子自主參與。衣服滲著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儘顯謙卑服事之心。
旁觀者清, 我也有三個提問:
(一) 科目為本，還是活動為本?
部份教師，礙於學生肢體障礙較大，表達有困難，在碰到一些新課題的時候有所擔心，憂慮抽象概念難以建構，因此偏離原來的科目範疇，寧取較有把握的技能學習，流失了科目該有的學習元素。
(二) 教過了，還是教會了?
大部份的課堂都著重多元活動，教師都豐豐富富的準備了，儼如豐盛的筵席，但前菜、主菜、甜品上桌時沒有按序，課堂裡的每一個活動是否互相呼應，能幫助學生在認知上連結建構呢? 此外，內容與活動雖多，學生確是被吸引了，目不暇給，但學習的深度給內容的廣度擠開了；又有活動進行或教材的出示速度過快，學生的感官經歷時間不足以留下記憶印象；教師的辛勤準備，四出搜集，為的是教過了，還是教會了呢?
(三) 外在差異照顧了，那內在差異呢?
幾乎所有老師都有強烈意識照顧個別差異，特別是可從外觀覺察的肢體、感官及行為差異，老師無論在座位安排、感官學習策略都刻意經營；而回應學生的內在認知差異時，則多以圖片的複雜性來區分對學習的要求，有時更以圖片的大小來提升學習的難度，不太清晰學習的難度不光在於大小，而在於符號的抽象及背景與主體的複雜性。此外，認知過程中的建構如配對、分類、比較、因果、序列等，特別是後二者，都是孩子們很少接觸的學習。
總結:
觀課讓我察驗工作的一些欠缺，學校適值一個過渡期，藉著教改與高中學制的推出，我們正面對許多新課題，在課程與教學的範式轉移中，我們正在跌跌碰碰的一路走過來，總有些路給闖了出來，也總有些岔口迷住了我們；嚴重智障學生的學障甚鉅，我們在幫助他們克服學習障礙之先，首先便得克服我們的學習障礙。
從前
自小父母嚴管鞭策，養成力求完善，不容有失的生活態度，小至整拾家居，大至求學工作，總愛一絲不苟，盡心盡意讓工作圓滿呈現，心中滿足。
長大後，投身教育，早已建立一身的好習慣，有助發展學業事業，自得其樂，越發堅持執著。可是，處理個人工作，雖可樂在其中，但共事的人，卻不無壓力。
當了校長，全情投入，續見果效，更鍥而不捨；學校進步了，學生成長了，同工的專業漸漸提升了；人心，卻焦慮.... 關鍵是：以校長匹婦之力，難以獨支。
歷練
基於社會因素與學校文化使然，學校發展曾有一段頗長時間的遲滯，九八年學校面臨重建，我適值此際來到此校，從舊校舍遷至臨時校舍，再由臨舍遷進千禧新校，前後六年；期間，經歷臨校與新校需要同時設計與商討、亞洲金融風暴帶來的社會蕭條、非典型肺炎的威脅、人事更替、教改與學校相應的變革、擴班的轉變，數位年幼學生的夭逝、新中層同工的建立、隊工重組；凡此種種，無論個人與同工，都感壓力鉅大，加以知識型經濟來臨，社會急劇變化，許多事物，已不像昔日事事有前科可循；自上而下、科層監控的管治文化已難以有效啟動與維持同工的動力與創意，以迎接不斷出現的內外挑戰。學校正面臨一個轉捩點，而自己亦有感開始[人生下半場]，需要重新檢視自己的生命方向。因此，一邊苦苦尋求領導新思，一邊卻擔心錯過幫助同工成長，學習有方，動力得繼的時機。
求變
去年初參加一個基督教團體主辦的「在新經濟中作個具影響力的生命導師」課程，一些在我心中蘊釀多時，但苦無機會釐清的想法，在小組成員的誠摯提醒與忠告下，得到清晰的理順；之後的兩天，因著方向未明，我感到很沉重，更孤單，更迷惘，連日不斷分析整理思想；數天後的一個清晨，在默想之際，神給我一束啟迪的亮光。
省悟
一份委身於特殊教育工作的志業，原來多年來不經意已將我塑造成為[理想]的奴隸，嘗到[成功]、 [進步]的甜頭後，變成過度追尋工作目標及完美的果效；早期作為前線教師，經營個人的工作崗位，還不致影響太多人，但成為學校領導後，眼中只顧學生的進步及獲益、 家長的需要及成長，但對同工的委身要求卻跟自己一樣，視為理所當然，在經年推動中，對同工雖有情份，但教育目標成效主導，儼然無限上綱，三年一次發展計劃循環、 每年一次的「機危強弱」分析、年度計劃、年度報告、表現指標.....一切人際交往都只為服膺於工作，個人及同工的心靈連繫，永遠都[沒有時間]滋養，都只是在角色衝突中拉鋸、壓抑、消耗....三年計劃後，因時制宜，又有無數個願景在前面等待我們去追逐，無窮無盡。沒有喘息的空間，也就不能走更遠的路。近年學校已建立的質素底線既已提高，有空間可以轉移範式來耕耘，同工已有一定的成熟程度協力承擔，只要容許時間讓學校發展的期望在同工間蘊釀成熟，提供大量活潑多元的討論空間，鼓勵基層參與，促進互信，容許不時常完美，但大家能樂意從錯誤中求進，邊做邊學，互相造就，彼此砥礪，每一個同工，都可以成器，而學生最終可以享受更持久的教育質素。也就是那一天早上，復發多時的胃液倒流，一下子消失了！
融智
去年暑假告終，迎接新學年的第一次校務會議，觀賞「跳出我天地」(Billy Elliot)成為學校管理思維轉變的序幕，同工們都驚喜復工日迎對的不是長篇累牘的議程，而是輕鬆投入地觀賞一部有關生涯志向的勵志電影，反思個人職涯的追求。
隨著一整個學年，我們善用社會與學校議題，貫穿於各類大小會議，以不同的策略營造自由討論的氣氛與創意的表達；為期大半年的中層[人力資源培訓班]，以個人故事凝聚了中層同工的感情；內聯網的中層管理同工的網誌，展現了我們專業以外的面貌，整合我們的管理智慧。教職員的個人成長興趣班，成為同工發展專業之外的另類學習平台，卻又滋養了工作勞累的心力。研習政府施政報告與財政預算，發表小市民的心聲，擴闊了教職員的社會視野，除了關心學生，也能關心社會。重新研習主流的經典學習理論，啟發了大家對教研的信心與興趣。以戲劇表現學校過去三年發展的種種面貌，教人在捧腹之餘，對個人與團隊的貢獻，多了一點認同。
而家長工作，更是以提供大量討論平台，幫助家長不斷讓個人的議題連繫社會的議題，刺激思考、擴闊視野；積極學習以不同的角度去面對個人及家庭的境況。每時每刻，每事每問，都可以學習，都可以有得著；同工的雋言，家長的黠語，常常教我驚喜。而校長在當中的工作，只是「順水推舟」、「推波助瀾」而已。
今後
著名畫家黃永玉的曾這樣總結創作的智慧: [作大畫，稿宜小，畫愈大，稿愈小，方或見精髓神韻，不見渣痕。若起意大稿，則處處陷入細節描寫，待至清醒過來，大勢已定，後悔莫及矣;余所作大畫，都在三四筆上定乾坤，落腳處只是那幾下來去風神耳；故云大器小作。]。
留白-- 是國畫的竅妙，白與黑同樣重要；學校發展，亦是如此。那麼，校長的工作，就只不過是不斷「留白」，讓學校的學生、同工、家長、甚至義工，都在學校的共同學習平台上，尋找他們學習與互動的空間，工作不是交差勞役，而是不斷成長獲益。
我期待日後多刻意地「小作」，以成就更多的「大器」！
近年學校續有患了大腦麻痺的小孩因常患吸入性肺炎的緣故,給醫生建議在其小肚皮上開胃造口.從此之後, 無論他們喜歡與否,每天都毫無選擇地,要像吃藥似的將營養奶由大人把它灌進肚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