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忘了我是誰?

      身份,一直是我們深信在世上安身立命的依據。

      我們在一生中不同的生涯階段或多或少都曾擁有不同,或同時多樣的角色身份。我們的存在價值也彷彿與所擁有的身份掛钩。

     兩年多前, 一位好朋友的年邁兼有認知障礙的母親遽然離世, 做女兒的雖因長年獨力貼身照顧老人家而身心俱疲, 但母親走後, 她卻崩潰了. 她至今仍深刻感到:[生存的價值好像亦驟然失去.]

      原來, 多年衣不解帶的照顧者角色, 漸已成為她堅忍生活的動力, 盡孝盡忠的意志體現, [女兒]這名字: 已成為她支撐她活下去的一個唯一身份.

     數年前, 一位家庭生活一向幸福美滿的中學女同學患上了抑鬱症, 據她說:[兒女長大, 雖未離巢, 但有感自己已無貢獻, 生活目的頓失所依.]

    最近, 亦有多位專業同儕已屆退下火線之齡, 有的說從此退出江湖, 不問世事; 亦有委身領導身份多年的前輩, 不慣閒適生活, 退休後馬不停蹄, 旅行團一個接著一個的報名. 有的卻熱衷義務工作, 接過不亦樂乎, 放下職涯身份, 旋即又穿戴另一些身份, 過另一種風塵僕僕的生活.

    曾幾何時,在人生中場,都曾為某些身份而亢奮,以為對社會可以有一些貢獻, 又獲得認同而看重自己在這些身份中的價值。終於, 輪到自己選擇稍早離場, 臨行前, 常有人關心:[有何打算? ],[有何去向?],[你一直熱愛工作, 日後會否不慣?]; 工作團體或有些專業社群向你發出一些身份的邀請, 對於自己即將離開職涯,別人, 又或是自己,竟以為休涯後從此墮入空洞. 非要找些角色擔負,填補不可, 細想, 不無納罕, 我們的存在意義, 是否由某些身份來定義不可? 身份名份, 若非戰衣, 又或是厚塗的脂粉, 為的又是甚麼?

     原來, 要面對依附於我們大半生, 無論是生涯所帶來的家庭角色身份, 還是職涯所帶來的各種各樣角色頭銜, 抑或各類專業或社經地位的榮譽, 已如同層層堆疊於我們身上的外衣, 高而又高的華冠, 厚而又厚的美服; 那種重量, 一旦要卸下, 我們竟對那份輕省感到陌生與迷失.

      剛看盧雲神父(1932-1996)的訪問紀錄, 他以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 c1669)所繪的[浪子回頭]來總結人生, 盧雲後期在加拿大出任服務嚴重智障人士的方舟之家的司鐸, 從每天貼身服侍不能言語、不能自理、不能行動的重障人士阿當身上,盧雲發現: 從往上爬的學術路上, 向下回轉走進弱勢社群當中, 方才發現自己的[華衣美服]下的[衣衫襤褸]. 並重新發現自己在神國中的身份.

     遠於世界,包括父母定義我們的身份之先, 上主已為我們決定了作為祂的兒女的最美好位份. 可是, 我們在世上營役所得的各式[華衣美服], 又或是別人加之於我們身上的名份, 掩蔽了我們的原本的屬性. 我們越往上爬, 就越忘掉我們本來的身份. 亦忘掉其他人原來的身份. 人際間的相處, 更多時候是因著彼此身上層層堆疊的身份衣服而扭曲.

     盧雲說:[我們若只清楚看到自己是上主兒女的身份, 便足可活得有自信, 毋須從地上渴求其他的身份了].

     感謝曾經與我一起生活的山中眾天使, 因著他們的殘障, 我卻看到自己的貧窮, 也因著他們的純真, 破碎的生命得以重整

     生有時, 死有時, 進有時, 退有時, 但願我們歡歡喜喜地只擁抱一個最輕省, 卻又最貴重身份: [主的兒女], 好好享受, 並以此預備他日與主見面.

2014年11月15日 星期六

完美的一天


山上一眾小天使今早下凡參與人間售旗籌款活動, 與小天使濶別已久, 於車站迎迓他們自復康巴升降台緩緩翩然而下, 在隆隆器械運作與尾隨車輛不耐煩車鳴大作交響之聲中, 真有天使駕雲下凡之勢.

眾天使在凡夫凡婦相隨下, 駕著四輪, 悠然與乘客相迎於火車站各出入口, 滿懷信德.


果然, 有不少凡人主動趨前向天使的口袋投款, 有華衣貴婦的百元紅鈔, 有掮著環保袋的基層婦女獻奉, 有小孩的零錢, 有些身上明明已貼有旗紙, 還是特意再買.

我負責服侍由小圓圓幻變為大圓圓的閉目天使, 有人問:[你可是媽媽?], 也有人叫我[加油], 實屬美麗的誤會, 但也是我的榮幸.

圓圓安舒穩坐, 視力雖受障, 但細聽各方環境聲音, 時而微笑, 時而養神, 一副[你辦事, 我放心.]之安心神態. 為免天使被誤為傲慢, 我通常附註:[天使以心看人.]

可是, 畢竟是凡間, 不盡如人意, 車站大堂一位穿著外判公司制服的清潔嬸嬸, 一直在大圓圓天使的座駕附近拖地, 她終按捺不住說:[看見這些人真是辛苦, 做人還有甚麼意思?]; 我微笑說:[他們的身體不適時真的會辛苦, 但他們的內心比我們凡人平安.]

清潔嬸嬸不以為然, 說:[你們不要自我欺騙, 硬說他們有平安.]; 我只微笑不語.

清潔嬸嬸好像扭開了苦水的龍頭:[最反感看見你們這類人, 利用這些孩子騙錢!]

我只好告訴她這是替公益金賣旗, 嬸嬸再說:[ 那麼, 你們是受騙了去利用孩子.], 一頓之後, 再續:[最反感你們這些利用孩子的人.]

我繼續微笑, 不打算再解釋. 而我的天使, 圓圓的臉盤上卻笑意盈盈, 若無其事. 彷彿對我啟示: [凡人總有煩惱, 容讓這位不快的嬸嬸宣洩吧.]

幸好, 凡間總有好事, 天使自會招徠, 清潔嬸嬸在四週一邊拖地, 一邊嘟噥, 繼續向我這[騙子]投以鄙視的目光. 但又有兩個樣貌酷似, 笑容可掬的少女趨前投款, 我說:[你們長得真像.]; 少女開懷暢笑:[我們是孖女.], 我建議他們逐一與圓圓天使打招呼, 孖女欣然依從, 我向圓圓笑說:[你今下凡, 便有奇遇.]

之後, 有穿芭蕾舞衣小孩, 在母親的鼓勵下靦腆地趨前投下硬幣, 那副戰戰兢兢的可愛樣子簡直像在御前準備表演.

又有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 在我們週遭徘徊了好一會, 終於回轉, 打開了小錢包, 快速地向圓圓天使投下了一個硬幣, 我們還來不及向她回以一方小旗, 她已笑著邊走邊回頭說:[不用啦.], 滿足的神態好像剛做完了一個稱心的決定.

我承著天使的雙手捧起錢袋, 噹噹的錢幣聲音, 壅塞在投幣口的紙幣, 都證明信德幫助了我們. 大圓圓笑闊了嘴巴.

一個半小時, 天使不慌不忙, 不急不躁, 只憑一張愉快的臉, 與凡間眾子相遇. 這真是完美的一天.

也許, 天使稍掛心的, 便是那位未能看懂天使的拖地嬸嬸. 因為她當時還未有向嬸嬸表明自己
尊貴的身份.

2014年11月1日 星期六

陳一純老師

      那一年, 秋天, 我六歲, 穿著漂亮花旗袍的班主任陳一純老師到來家訪.

      我家素常沒有客人, 陳老師親來探訪讓我覺得很特別.

      媽媽和陳老師坐在騎樓裡, 下午投射在外面山坡上的太陽反照進來, 周圍格外光亮, 溫柔的陳老師和媽媽各坐在飯桌的一端, 我也聽不全他們的談話內容, 談著談著, 陳老師忽然懇切地伸手握著媽媽的手肘,求讓我當她乾女兒.

      她說:[我真的十分喜歡你的女兒, 可是我沒有女兒, 卻只有一個好賭的十八歲兒子.]

     倔強的母親卻沉默起來, 似乎沒打算答應.

     矮小的我站在倆個大人中間, 看看母親, 望望老師, 覺得兩個大人之間有點怪怪的.

      我站在媽媽這一端, 弄不懂陳老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 不理解陳老師原來一直喜歡我. 因為平日我沒有感受到陳老師對我有特別的看待.

     我其實也好喜歡陳一純老師, 她從不罵孩子, 常常微笑, 每天看見我們都好像十分歡喜, 她教聖經課特別動聽, 我每次測驗與考試都拿一百分. 讓我對耶穌所行的每個神跡與比喻此後都不忘.
  
    陳老師每個小息總留在課室裡批改我們的作業, 孩子們常常圍攏在她的寫字桌底下, 爭相好奇地撫摸那滑滑的透明魚骨絲襪, 她都只是專注地改簿, 容讓我們體現孩子好奇的天性.

     升上小二後, 不見了陳一純老師, 卻遇到許多時常體罰,羞辱孩子的兇老師.

    我變得沉默了, 本來不大合群的個性更形明顯了, 除了閱讀與自說自話編故事外, 沒有甚麼玩意可以吸引我, 我只是常常站在一旁觀看其他孩子玩耍. 並且常常想起陳老師. 那教我感到很孤單.

    數十年過去了, 我至今仍記得陳老師握著媽媽手肘, 情辭懇切那一幕.
長大後, 我希望自己將來也能成為好老師. 起碼, 我覺得可以做一位讓一個生存條件不佳的孩子感受被愛的老師, 是何其重要的一件事. 而陳老師, 是我進大學前唯一讓我有此感受的人.

    不久之前, 我跟媽媽提起陳一純老師, 很想查探她還在世否. 媽媽告訴我, 原來那次之後, 陳老師另有再約晤她, 懇求收我作乾女兒. 可媽媽再三拒絕了她.

    也許陳老師永遠不知道, 她曾經所疼愛的孩子日後的眾多遭遇, 而這孩子就是因為她曾流露過的愛與及信仰的啟蒙, 日後能從那些遭遇中走到今天. 當日她在最小的一個身上所做的, 後來亦成全了兩間重障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