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6日 星期一

改變--始於不再沉默


 [特殊教育幫助孩子不致成為社會的負荷。]

[特殊教育是專家才懂的事,進了學校,今後十二年,我們可安心交給他們教導了。]

[/她連走路也不會,也不懂握匙進食,快快樂樂不要太辛苦便算了,學校教甚麼也沒所謂。]

[若非有治療課,我寧可孩子在家休息也不舟車勞頓上課。]

[孩子既不能貢獻社會,我們怎好意思再向政府提出要求呢。]

[孩子若能終身居住宿舍,可紓緩我們的壓力。]

[成人宿舍蓋在空氣清新的山上好極了。]


[若有議員或家長組織能代表我們向政府爭取資源便好了。]

[社會負荷,專家臣服,治療主導,放心交託,紓緩壓力,隔離院舍,出頭代言.]等等的觀點,普遍瀰漫於嚴重智障人士家長群體的心裡,亦成為社會公眾對嚴重智障人士的印象。反映家長自覺無力無權,無奈將孩子的一生安排的權利交出,默默無聲地忍受著以為理應如此的重壓。

沒有養育有特殊需要子女的家庭,孩子出生,起名,幼,小,中,大的入學,家長都充滿憧憬,儲錢,計劃,選校,安排興趣班,升學等,子女離家宿營兩三天便費盡周章,心中牽掛

但是,嚴重智障的孩子,殘障讓他們失去選擇,沒有明天就學,無可選擇;住宿,遠離家人;教育復健,專業主導;成長後遠離社區,每天在院舍中刻重覆渡日;十二年強迫教育之後,管有所學習,仍無法打破隔離住宿,家人分隔,無所事事,虛渡日子的宿命他們一生的朋友,只有與他們[同病相憐]的殘障同輩

家長也沒選擇,生活迫人,也許只能選擇承擔或放棄。能承擔的,筋疲力竭;未能承擔的,最終放棄。

因此,無能,無力,無權,成為嚴重智障家長的身心的寫照;然後,大家歉疚子女是自己帶給社會的[負累]

但是,為甚麼我們從來不問:

[為甚麼我們要接受:讓殘障改寫孩子的一生,讓他們過沒選擇的人生?]
[為甚麼我們要放棄:讓嚴重智障子女的教育與生活安排,交由其他人來主導?]
[為甚麼我們要無奈:讓子女可以與家人共同生活,竟是如此卑微的願望?]
[為甚麼我們要甘願:讓資源爭取由其他人代勞,然後繼續無能為力地悲情下去?]
[為甚麼我們要認為:為嚴重智障子女爭取權益,是家長組織與服務機構的責任?]

於是,嚴重智障人士,成為社區裡的隱蔽人士。嚴重智障人士的家長,成為社會角落默默無聲的一群,然後由三數大聲疾呼的家長代表,勢孤力弱,後續無繼地與社會政策對壘?

不少嚴重智障孩子的學校,在空有外觀的千禧校舍內,反諷地在人力資源貧窮下長期力竭保障孩子的教育,復健,醫護,照顧以至生命。而嚴障孩子高中後,離教育系統,在院舍更緊絀的人力下,每天漫長的等候照顧,腦袋閒置不用,已學習的能力隨時光流逝。我們的教育當局,仍將嚴重智障孩子的教育設限於課室裡發生的事,並止步於高中。而我們所爭取的焦點,卻永恆地竟只是多蓋繼續分隔孩子於社區之外的大型院舍?因果倒置,最終,嚴重智障人士變成[隱青],沒有人看到他們的存在,更遑論理解他們的需要。

真正的殘障是絕望,真正的悲哀是棄權,真正的困窘是我們都不知不覺認同嚴重智障孩子都只是病人,而非需要持續教育,與家人一起生活,與社區共融的正常人。

我們若選擇對現況說不,我們若不束手就範於命運;沒有人能剥奪嚴重智障人士的權利,除非我們自行放棄,又或假手於人。

[特殊教育]--在世界各地從來都是社會運動的程,從美國家長運動演化的1974年的[個別化學習計劃/IEP]立法,1986年的[障礙嬰幼兒法],1990年的[所有殘疾兒童教育法],2004年的[殘疾人教育促進法]法案多處都是由家長倡導成功獲得參與子女教育與生活權益的成果; 台灣經歷二十多年的家長爭取,最終亦於2009年設立相若的法案,保障家長可以參與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的教育權利香港的智障兒童教育遠自1964年亦是由一群家長發起一個只有四個小孩的特殊教育班,漫長地走至1979年嚴重智障孩子才被納入教育系統,此後八十/九十年代的麗港城,東頭村事件,全都是家長披荊斬棘,一路走來。2008年推出的聯合國殘疾人士權利公約,反覆強調的是教育,社區生活,參與改變自己與家庭的命運。回望歷史,荊棘滿途,充滿辛酸。沒有昨天的家長努力,便沒有今天的制度改善,沒有今天的鍥而不捨,明天將困境依然。但許多香港的家長,特別是多重障礙孩子的家長,時至今天,仍卑微地期望孩子的一生,有院舍可終身[照顧],而不理直氣壯地問:[究竟我們的孩子,在一個坐擁萬億儲備的國際都會,不能在充夠的社會支援下,正常化地渡過一生,又是否合理?]

[特殊教育],若教家長感到無能,無力,無份,無權,便是[特殊教育]的失敗。有能,在於學習。有份,在於參與。有力,在於同行。有權,在於行使公民力量。特殊教育不只是課室裡的事,特殊教育工作者的責任是幫助家長主導自己與孩子的命運,家長的責任是不能放棄自己的權利。

家庭,鄰舍,學校,社區,更廣大的社會,都是家長可以為子女發聲及參與的平台,讓吶喊在社會各處迥響,讓子女頻見之於社區,家長善用資訊,學會抉擇,參與政策,加入組織,監督政府,推動立法。為子女爭取一個在持續教育,家庭支援,正常生活,社區參與,醫療康復,都是充滿自主與選擇的有尊嚴的人生。

孩子的改變,在乎家長開始思想嚴重智障的孩子,需要過怎樣的一種人生!社會的改變,始於家長不再沉默。

2012年11月21日 星期三

小圓圓夜遊


昨晚在回歸塔下終於與小圓圓團聚.

圓圓自五月起開始體重漸跌, 但人卻長高了不少, 只剩下一張圓臉. 擠坐在舊輪椅上顯得並不合稱.



晚上出外對大腦性視障孩子正合, 較暗的環境隱去了對他們過多的視覺資訊如色彩, 形狀, 光線, 讓他們較易區分主體與背景.

因此圓圓整晚都很忙, 因為遠處港灣的公路延綿成列的黃燈, 對岸公共屋村的萬家燈火, 近處海濱長廊的路燈像朵朵光燄, 高立的回歸塔像一個點亮了蜡燭的生日蛋糕. 圓圓看遠又看近, 望左又望右,忙過不了, 經過訓練後的視力, 確是長進不少, 她透過這扇幾近關上的視窗, 仍竭力窺探這個對許多人本以為常, 對八歲鮮有下山的她, 卻是一片新天新地.

在公園的小草坡上, 晚上被路燈染黃的小徑上, 卻坐了個捧著手風琴的老漢, 我和圓圓停下來, 搭訕下, 原來伯伯自學手風琴多年, 我央他為圓圓奏上一曲, 他欣然有節地拉起琴來, 悠悠的琴音在晚上的涼風中飄蕩, 竟是首我所熟悉的俄羅斯民謠, 我不禁哼和, 邊在圓圓的輪椅桌面擊起節奏, 圓圓立刻有反應, 眼神放異采, 咀巴張開, 彷似和唱, 原擱在輪椅桌面的癱瘓兩手開始挪動舉起, 軟軟的雙腳已離開了輪椅腳踏朝上舉; 和諧動人的音樂所散發的情感激動了藏在軟癱乏力小身體內的一顆單純的心, 鼓動了全身的能量, 音樂像血液般奔騰了全身, 圓圓---就像我一貫熟悉的模樣, 心情激動了起來, 表情投入, 高度專注, 全情融合在樂音裡. 有點不能自已的樣子.

秋夜, 涼風, 草坡, 音樂, 孩子, 天上的月亮雖缺, 但在天父手裡, 一切完滿.

這夜我睡得少有的香甜.

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靠主剛強


[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

這塊刻鑿了馬太福音十九章第十四節的深黑石匾,標誌著一群牧者,為了體現天父的召命,在半個世紀前,將這承諾樹立於那山上的最高處,守望著數以百計的嬰幼以至青少年,以至當年在社會上原無出路的智障孩子。那山,見證了社會與特殊教育的變遷。山上原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茂林與草坪,隨著發展日益急速而漸漸隱退,一棟棟色彩豐富的房子紛紛露現;一代的來,一代的去,無數智障孩子就在這山上接受特殊教育,渡過他們的童年歲月,然後走進社會去。然而,物換星移,當許多人身處這現代化建築物林立的山上,又有多少人會留意這山是如何走過那近五十年的歲月呢?

前輩與我的一段師徒情誼,就是從這山的不同變遷與人生階段交匯點走過來。

情懷

那年初出茅蘆,上下尋索,我立志此生要與智障孩子在一起;初為人師,大熱天在那山上還得束起兩條髮辮才可以在溫度高升的石棉瓦頂平房裡與小孩上課;那時,經常有一位纖小白晢,身穿碎花連身裙,舉止典雅,手捧著文件夾的女士安靜地在教室外面徘徊,一邊記錄。她的溫文安靜,沒讓我感到壓迫,如常教學;但她不苟言笑,卻又教人敬畏。後來,有人告訴我,這位就是那山上的負責人, 後來提攜我的前輩.

前輩安靜但嚴肅的形像,就那樣凝固在我的回憶深處。

直至我在特教圈子涉足成長多年後,我以應徵那山上一間學校校長的身份,再與前輩重遇,方才教我驚訝,前輩的形像原來一直不曾在我的記憶中褪色。我自然地告訴她,當年曾在這山上是一個初出道的小老師;不意她微笑回應:[我認得你。];這一句說話,一下子讓我感到與她的關係,原來已始自我那段對特教渾沌未啟的日子。而教我更驚訝的是接著的一句話:[我們與你會面之前,曾懇切禱告,祈求神的心意;因為這嚴重智障孩子的住宿學校是一個不容易打理的家,從教育以至廚房洗衣你都要管理,壓力不少;但我們亦深深感受到,只要工作環境中有愛,有支持,你一定能發揮得很好。];就是前輩這樣與別不同,以信仰體察用人的一席話,以愛能克服軟弱的信念;將這群孩子與家長交託給我;讓本性內向,不善交際,亳無管理經驗的我剛強壯膽,步上重度智障及多重弱能孩子的學校管理崗位。

往後的十多年,無論臨校暫棲,拆校建校,文化更新,教改課改,天災人禍,擴班加生,建立診所,重建中層,成立法團,巧婦無米等等,在領導與管理的歷練當中,處處都有前輩同行的足印。雖然她常自說軟弱,但就是因她在神面前的謙卑,才與眾不同地願意接納我們的軟弱,從中把我們塑造,讓我們學會憑藉一份受教之心,信心與能力才可與日俱長。

念舊

這山上原多老樹,以前看到在地上綠蔭廣被,在下盤根深廣,有些還外露匍匍於地面,供人倚坐納涼。這是曾歷多少暴風苦雨,見證多少世代變化才能成就?

前輩重視歷史,原對機構歷史不熟悉的我,因著前輩與我經常分享這山上一切的來歷:這草,在狹小的城市,是如何的珍貴;在孩子生活的山上,草坪更是孩子的樂園;這樹,如何蔭蔽樹下的孩子,也讓鳥兒可以棲居。這些麻石平房,斜頂單層小屋,隱藏於房子間的縱橫小徑,讓整個村裡不同的孩子學習與生活之所;都連成一起,互存互倚。漸漸,教我對一草一木,都有了不同的感情。經歷數十年的山嶺,盛載了多少孩子與同工的人生歲月;這鄉郊景緻,本是以千計在此生活過的孩子與同工的集體回憶,而這回憶當中,有著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包括一直住在這山上多年的前輩。

前輩常常讓我認識到這山上的歷史,從立於山之最高處的[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的]育嬰院,以至自前機構基督教福利院留下的前線職員,在這山上,從八九十歲的育嬰院老副院長,行動不便的老花王,駕車的叔叔,掃地的嬸嬸,看門的保安,只要是盡忠職守的,前輩都愛護有加;進入山上,沿路碰見,盡都是熟悉的面孔,招呼之聲此起彼落,一片鄉情。

[Children come first.],前輩經常提起機構與我所屬學校的英國創辦人的話,無論同事間偶有爭持,還是因工作而氣餒,她都以此勉勵。一次,跟前輩到老人院探望已屆九十高齡的退休老職員;這位服務孩子多年,但最後孓然一身的女士,感觸地對我說:[那年頭,同事間不合作,教我氣憤難平, 她便勸我,無論如何困難,都要看在孩子的份上!要堅持下去,我聽了,便在她面前哭了起來。]。這位老人家,自離開這山嶺,進入安老院,以至最後終老離世,前輩都是不離不棄;老人家說,前輩善待她如親人。[老人家嚴厲,是因為當時同事綱紀不正,她是一心維護孩子的利益。]前輩看人不看外表。

[這一切的出現,原不是因我,而是上帝的旨意。這些人幫助這山上的孩子,都是我們的天使。],前輩常說,每次孩子有需要的時候,總是自然地有一些人出現,無私的幫助。其後,我在這山上的不同場合遇到這些多年前曾幫助過孩子的人:80年代每週來山上為孩子們看病的英藉醫生夫婦, 70年代的老牧師, 前贊助人衛夫人,宿舍建立人鍾.貝嘉的女兒等人,他們每回來探望孩子,都留連忘返,樂意逐一親近,笑意盈盈,彷彿與這裡的一切已建立了一份深厚的情誼,他們見到前輩,都如同見到老朋友。前輩亦親切款待,對於這些[天使],前輩感激之情總是溢於言表,認為是上帝引領他們到這山上來的,從不覺得自己在當中起了甚麼作用。

有一年為了這山上的建校慶典而整理機構的歷年年報資料,上面有一些牧者的名字,偶然地,在一本遠於七零年代初期的年報上,我看到當年的由外籍人士出掌的主席以英文大意這樣寫:[這城早晚要回歸中國,智障人士的服務,要交回中國人管理,我們要栽培本地的中國人為障人士服務。];我便恍然 :為何前輩對這些從社會歷史發展出來的人與事,有著一份特別眷顧。

因此,雖然山上後來新廈處處,但走在山路上,有前輩之前的不時[導賞],我便會隱約看到滄海桑田背後的痕跡,這山,是智障人士服務的歷史一部份。她的懷緬,也許未必有太多人懂得共鳴,但我可以設想,當年年青纖細的她,穿梭於山上山下各處看望孩子,四處奔走,連繫願意幫助孩子的人,完全陶醉於那時光的單純與人情,讓她可以日以繼夜,專心致志地為智障孩子工作。



提攜

“Leadership is an art …Leadership is more tribal than scientific, more a weaving of relationships than an amassing of information. The true leader enables his or her followers to realize their full potential.” 十分認同管理學大師Peter DruckerMax De Pree,在他充滿信仰色彩的著作Leadership is an Art這樣說。

這話讓我不期然想起前輩。

闊別多年,返回這山上工作,感到奇妙,一切年青時的工作回憶全都繫結起來,所不同的,是責任與承擔。自此,前輩便與我成為宿舍的樓上樓下的鄰居,每天晚上下山,前輩的辦公室的燈光通常仍亮。到職學校不久,她便常定期邀我到她的辦公室,瞭解我的工作適應情況,她從沒給我壓力,只是常說:[重度智障,又有多重弱能的孩子,我已沒有空間親自為他們服務,但有你與他們在一起,我希望能支持你。];不久,她對我說:[這學校可以開步走了。];這份肯定,讓我知道她一直都有關心著住在這日久殘破小校的多重障礙孩子。

嚴重智障孩子的學校,總讓人有點卻步,前輩卻常親領訪客前來探訪,她總是微笑地邊聽邊點頭,以她的專注表示對孩子的關注,雖然頻繁的探訪有時讓我吃不消。也許是她的細心體察,一次,她對我說:[從事特殊教育,沒做公眾教育便不完整。接待訪客是我們使命的一部份呢。];她的語調雖然平和,但她的提醒卻從此成為我重視的一項事工。如此,經年的面對公眾為學校[導賞],讓我的性格漸漸開放起來,孩子有更多的機會與不同的社會階層接觸,訪者對孩子的能力越發訝異與稀奇;前輩的想法,後來促成我訓練同事用心帶領探訪,讓他們也成為嚴重智障孩子的親善大使,從反覆的[導賞],說得出的使命,也是自己對孩子的一個承諾。

舊校日久殘破,多重弱能的孩子學習環境需要改善,拆舊立新,都是不得已。建校對一個上任不久的校長來說是重大的挑戰,隨著剷泥車與打椿機的進駐,天秤樹立,建築工人與同工同閘進出,村內的環境便成為大家的關注。那些年,前輩與我們常常走在一起,商討工程與環境管理,務使山上各處的孩子,都能如常學習與生活,說到對孩子的影響,她從不退縮,堅持不應因蓋新校舍而犧牲孩子目前的需要。她對服務的嚴謹,與政府部門溝通斡旋保持和洽卻堅持的態度,讓我看到,她真的在貫徹著[Children come first.]的宗旨,不讓孩子的需要絲毫受損。

前輩重視溝通,她雖然不在前線,但她願意多瞭解前線所發生的事,好讓她可以適時分擔我們的煩憂;每回有需要找她,她總會很樂意聆聽,縱使不在辦公室,都總是盡快回覆,分享她的意見和原則。有時遇到難以處理的職員個案,她亦願意一起出席訓誨;有時我們希望她來為職員打氣,她亦欣然前來訓勉。她總是情理兼備,教同工們無不折服。

在困難的時間,前輩總會在我們身邊,不會讓我們獨自捧著燙山芋;2003年,SARS初發生時,我負責的學校有職員一家數口不幸患上SARS,我們十分憂慮,因為嚴重智障的小孩體弱,若有感染,後果將十分嚴重。即日,前輩便親自與我同到衛生署報告,與部門洽談危機應變方案,她在學校危難時與我同在,但亦沒有讓我事事倚賴她的決定,反而從中學習到處理困難的多角度思考,以及原則優次。

工作挫敗有時,她總苦心勸我:[若不是耶告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便枉然勞力。];對於有信仰的同事,她更常關心我們有否將神放在首位。她的辦公室常放著一本貼滿標籤的袋裝聖經,隨時都可找到適切的金句與我們分享。有一段時間,她更組織了由數位基督徒同工組成的祈禱小組,每週定期在她細小的辦公室為機構,同工,孩子禱告。前輩常說以她的性格與能力條件,工作本不容易,但憑著仰望上帝,上帝藉她工作,所以她不能不倚靠祂。雖然有時對未有信仰的職員來說,難以明白她的心路歷程,但她的謙卑,卻是這個崗位罕有的,因此,大家都敬重她。

隨著經驗成熟,前輩給我的機會開始不一樣,她知道我喜歡文字工作,常找來機會給我鍛練;她知道我對社會服務及政策有興趣,便給我配對相應的學習。她知道孩子的需要,一旦認識了一些相關的社會人士,便馬上聯繫,引進他們的專業經驗與資源,為孩子開拓新服務,早期的醫院骨科到診服務,後期的新界東社區流動兒科診所,全都是這樣引進,服務延展至今天。她的腦袋,盡是孩子的需要,同工的成長機會。


傳承

前輩常說:[多年前患病,這二十年都是賺回來的。];因此,她常常都希望有同工能參與高階管理,便常為他們思考出路與前景,對於她年事漸長,她費盡心思安排各種傳承計劃。

[我希望留下給機構的是一份文化產業。]。前輩常語重心長這樣說。

她曾說:[有同事曾擔憂: 設若我離開,團隊可能會離散。這樣的想法,很教我很憂傷。因為再好的工作,沒有人承傳,便是失敗。];前輩雖然熱愛工作,但她並非戀棧權位,她清楚知道,神在使用她,她更知道,她的生命不因年齡限制而離開智障孩子。

[標竿人生]一書作者華理克牧師指出:[神會以百年栽種一棵大樹,卻僅以一天時間讓大樹下的磨菇長成。]。大樹與磨菰的道路,也是人生不同的選擇。前輩為她的人生選擇一條不易走的道路,因為她知道這是上帝的揀選。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塑造一個完美剛強,萬事通曉的形像,在上帝面前,她知道,神對於她的軟弱充滿憐恤。在我們面前,她知道,有時她的軟弱流露,只是想讓我們知道,為智障孩子工作,是終身的學習,驕誇無用。

[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前輩在這山上的足印,走進每個智障孩子的故事,每個同工的故事,每個來自社區給予幫助的人的故事,交織起來,便是這山的大故事,也是香港智障人士教育發展值得懷念的一章。

我雖軟弱


[My strength is most powerful in weaknesses. "For I’m weak, then I’m strong."]哥林多後書10:12

在前輩臨返天家前三天,在病榻上,她以微弱但堅定的聲音對我們說:[這話是我一生的寫照,請你們把它記下來,是我對神的見證。]

那天步出寧養院, 赫見一道由陽光折射的彩虹斜倚在紀念匾上, 我心中便有了個底: 雨消散, 彩虹現.

前輩: 你一生自覺[軟弱],卻彰顯了上帝的剛強, 你曾說過: 你的身外並無欠缺, 只因你深信將來必到的天家,樣樣都有, 好得無比. 如今你已息了地上的勞苦, 從彩虹的一端走到連接天家的另一端, 你的火把, 定必在各處燃亮, 在不遠的將來, 我們必會重聚.

2012年11月15日 星期四

蜡炬燃盡時


信靠

My strength is most powerful in weaknesses. For when I'm weak, then I'm strong.](哥林多後書12:10)

這是前輩在返回天家前兩天,幾乎動員了她全身的力氣,向我們幾位後輩竭力以微弱的聲音見證神在她一生的作為, 希望我們緊記此勉勵。[我此生沒有甚麼要留下的了。];她總是貫徹地[輕看]自己,因為,她清楚知道,她的一生,都只是為神而作工。

我們也沒有忘記,才不過一天多前,她為我們留下了為神作工的見證.......

見證

只憑著一顆一往無前的決心,兩個行李篋,兩隻蘋果箱,陪伴著一個性格本來怯懦,才不過二十歲的少女遠涉重洋,到了舉目無親的夏威夷,揭開了她一生與智障人士同行的序幕。

那差不多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前輩為服務智障人士而投入了一生。

如今,這位當年怯懦單純的女孩,已步進她人生最後的一程;她斜挨在病榻上,強忍著疾患煎熬的痛楚,聲音雖然微弱,但意志堅強,希望留下一生與神同行的經歷,勉勵我們。

記得曾說過在戰時出生只有四磅的前輩,身體一向柔弱,原本細小的身軀如今在病床上顯得更弱小,她漸漸強烈的痛楚教我們不忍看見她勉力承受。

面對她的後輩,前輩亳不忌諱,反覆地說:[我原是一個沒有主意的人。];彷彿向我們力證這數十年所作的工,原都不是她的作為。

我們懇求前輩留下她的故事,好作為我們日後的紀念。

本來她說:[如今要述說的,該是榮神益人的事;別的都不提也吧。];服務了智障人士大半生的她,老嫌自己做得不夠,更嫌自己沒有與神緊密同行,在這最後的日子,只惦著回天家前向神痛心悔罪,要向我們這群後輩教誨,突顯她一己的人生歷練,並非她的渴想,她說:[若只說自己,只是榮耀自己,非榮耀神,於己於人,並無益處。]

在我們懇求下,遙遠的懷想,讓前輩的身體痛楚暫時紓緩;深深的回憶彷彿將她帶進當年走進智障人士當中的熱切,黯淡的眼神漸漸放亮。

我們幾位姊妹,圍繞在前輩的病床前,暫且放下憂戚離情,求知若渴地聆聽著她娓娓道來的投身特殊教育事業的故事。

尋索

前輩的故事,是香港智障人士服務發展的歷史故事,更是神透過她與智障人士同行的故事;我們都懇切地鼓勵她將這些事跡與大家分享,讓人看到神如何透過一個本來自謙[甚麼都不懂]的少女,藉著她的不懂,神更使用她,讓許多人看見智障人士的需要,願意與他們同行;神使用人,非世人所能明白。

前輩重覆地說年青的時候甚麼都不懂,亳無主見,六十年代飄洋過海出國留學,對許多家庭來說都是大事,她並非來自富有之家,放洋留學,家中頗費周章;臨行出國,為了要購買一隻水杯,前輩要牽著疼愛自己的母親一起出外張羅,自嘲缺乏主見的她愛舉此例以證本來性格的軟弱,將走至人生盡頭的她,與母親牽手購物的一幕,驀地在她面上閃過一抹羞澀的微笑。

前輩畢業於英華女中,之後在羅富國師範學院接受師資培訓,那是香港進入普及教育的高峰期,她在那裡還修讀了美勞,手工與木工等技能也有涉獵;當她以手比擬著刨木的姿勢時,臉上漾出頑皮卻自信的笑容,有別她在我們印象中為智障人士奔走多年的堅強認真的形像,[弱質纖纖的前輩竟能手握刨刀?]我們都笑了。

前輩師範初畢業時,在普通學校當實習老師,一天,導師來校視導,學校有人忠告她千萬不要向班中一位疑似輕度智障的女孩提問,否則導師會誤以為她教學無方;前輩聽後頗不以為然,後來出國修讀特殊教育,她說與這份不平之心不無關係。

基於對特殊教育的興趣,前輩原計劃到夏威夷修讀特殊教育,但當時在美國進修特殊教育,必須先持有教育學位,因此,前輩便先以教育學位為投身特殊教育的踏腳石。

六十年代中期的美國,正值特殊教育開展,北歐的[正常化][解除院舍化]的運動也在北美興起,所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被納入教育系統,幫助智障人士的行為管理學說開始興盛;前輩當時適逢其會,走在研究智障人士教育的學術殿堂中,憑著對智障人士教育的熱心,以及對他們的需要的敏銳,她以兩年的時間完成了原需四年修畢的教育學位;為追求更高的學問,再北上西雅圖升讀特殊教育碩士課程。

前輩憶述當年不知天高地厚,只憑求學的決心,闖過熱帶的夏威夷,北上冬天嚴寒的西雅圖,心無旁騖,惟一的考慮只是寫信給母親張羅一件冬天大衣。最後,前輩更到了加拿大的卑斯省的哥倫比亞大學修讀博士學位,深入鑽研特殊教育,期間對教育心理評估,有了深入的涉獵,為她回港服務智障人士奠下了紮實的專業基礎。

前輩看到神一直準備她為智障人士服務,她亦十分珍惜曾在其進修途徑上予以提攜的異邦人,每次回想,她都數算是神的恩典。她在加國進修期間,也曾在當地特殊學校工作,一次校長巡課,相比其他課室的小孩在[雞飛狗走],目睹纖小前輩的課室,一眾有智障或自閉特色的小孩,竟能乖乖安坐,守規上課,校長不禁目瞪口呆,對她刮目相看。前輩服務智障人士的熱心更加燃旺。

委身

稍後,前輩回來參與智障人士的工作,一邊延續她在卑斯省的博士課程;她以智障人士回歸主流教育為題的博士論文已進入答辯階段,其富新思維的論題更獲得加國的國家獎項。那時,前輩對香港剛起步的特殊教育已具前瞻眼光,在支援智障人士的正向行為上尤有心得;但在委身工作與學業之間,原對學術名銜並不重視的她,最後卻毅然放棄對博士學位的追求,專注服務。

[想來,也有點遺憾,一個博士學位,對自己雖不重要,但為智障人士服務的時候,博士名銜卻可為爭取過程帶來更大的說服力。],從來感覺自己身外一無欠缺的Ms. Wong,為著服務智障人士,對世俗的標準,難免有一點無奈。

我們都鼓勵前輩,正因為當日放棄了博士學位,選擇走上前線服務,才在此後數十年與智障人士及他們的家庭走出了一片從未預期的新天新地,神的計劃,奧秘莫過於此。

懷想當年山上的日子,除了機構創辦人外,前輩寬容地說:[幾乎沒有人喜歡我。];慣於鄉村郊野散漫工作的同事,都不喜歡這位律己律人嚴正,常跑到前線看望孩子的服務主管;她的一身西化打扮,內歛的性格,更與當年的同工格格不入;她沒有合拍的對象,是不難理解的。

[以我這樣沒有主見的一個人,這山卻把我改變了;當年這郊區的警察都認識我,山上若斷水斷電,我便出去投訴,我對他們說:若孩子們有何不妥,全為他們是問!];前輩對自己到了山上後性格的改變,也很驚訝。

我們笑說:[你不曾為自己爭取過甚麼,但為著孩子,你卻以母親的情懷和關切,站起來為她們發聲。這豈不是神使用人的獨特方式嗎?];本來氣息微弱的前輩漾出了淺淺的笑意,彷彿同意蒙神使用,實在是一份安慰。

深深回憶神的恩典,好像讓前輩得回力量,她續說:[八十年代,為嚴重智障人士爭取納入教育系統,都是與當年的創辦人一起逐步爭取得來];神的計劃,能參與其中,是前輩無比快慰的事。

感恩

這些往事,在一個多小時裡,前輩由始至終都以一份感恩之心述說,服務機構的成就,智障人士今天可以獲得的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的機會,她都只誇自己的軟弱,將一切榮耀歸給父神。

述說神,提起她畢生繫掛的智障人士,前輩好像開始忘記了肉體的痛苦,不為自己留下一分力量;臨行,我們為她按手禱告,她欣然閉上早已疲乏的眼睛,留心聆聽,她說已準備好返回天家,安然地在我們的禱告結束時,清楚有力地回應:[阿們!]

這位一生尊主為大的僕人,無論在何樣景況,都願意將自己退到最後,她的軟弱,讓她在委身的志業中不斷為此掙扎;她的剛強,卻是因為清楚看到是神的使用,為她壯膽;而靠著祂的力量,她的作為雖然潤物無聲,她看自己雖然謙小,數十年來,卻默默地感召了不少願意踏上她所走過的道路的人,繼往開來,與智障人士及他們的家庭,同行不息。

那天步出寧養院 赫見一道由陽光折射的彩虹斜倚在紀念上,我們哭過了的眼睛,頓然明亮起來。我心中便有了個底,雨消散,彩虹現

記於20121017日於探望前輩當天. 她於四天後返回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