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靠主剛強


[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

這塊刻鑿了馬太福音十九章第十四節的深黑石匾,標誌著一群牧者,為了體現天父的召命,在半個世紀前,將這承諾樹立於那山上的最高處,守望著數以百計的嬰幼以至青少年,以至當年在社會上原無出路的智障孩子。那山,見證了社會與特殊教育的變遷。山上原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茂林與草坪,隨著發展日益急速而漸漸隱退,一棟棟色彩豐富的房子紛紛露現;一代的來,一代的去,無數智障孩子就在這山上接受特殊教育,渡過他們的童年歲月,然後走進社會去。然而,物換星移,當許多人身處這現代化建築物林立的山上,又有多少人會留意這山是如何走過那近五十年的歲月呢?

前輩與我的一段師徒情誼,就是從這山的不同變遷與人生階段交匯點走過來。

情懷

那年初出茅蘆,上下尋索,我立志此生要與智障孩子在一起;初為人師,大熱天在那山上還得束起兩條髮辮才可以在溫度高升的石棉瓦頂平房裡與小孩上課;那時,經常有一位纖小白晢,身穿碎花連身裙,舉止典雅,手捧著文件夾的女士安靜地在教室外面徘徊,一邊記錄。她的溫文安靜,沒讓我感到壓迫,如常教學;但她不苟言笑,卻又教人敬畏。後來,有人告訴我,這位就是那山上的負責人, 後來提攜我的前輩.

前輩安靜但嚴肅的形像,就那樣凝固在我的回憶深處。

直至我在特教圈子涉足成長多年後,我以應徵那山上一間學校校長的身份,再與前輩重遇,方才教我驚訝,前輩的形像原來一直不曾在我的記憶中褪色。我自然地告訴她,當年曾在這山上是一個初出道的小老師;不意她微笑回應:[我認得你。];這一句說話,一下子讓我感到與她的關係,原來已始自我那段對特教渾沌未啟的日子。而教我更驚訝的是接著的一句話:[我們與你會面之前,曾懇切禱告,祈求神的心意;因為這嚴重智障孩子的住宿學校是一個不容易打理的家,從教育以至廚房洗衣你都要管理,壓力不少;但我們亦深深感受到,只要工作環境中有愛,有支持,你一定能發揮得很好。];就是前輩這樣與別不同,以信仰體察用人的一席話,以愛能克服軟弱的信念;將這群孩子與家長交託給我;讓本性內向,不善交際,亳無管理經驗的我剛強壯膽,步上重度智障及多重弱能孩子的學校管理崗位。

往後的十多年,無論臨校暫棲,拆校建校,文化更新,教改課改,天災人禍,擴班加生,建立診所,重建中層,成立法團,巧婦無米等等,在領導與管理的歷練當中,處處都有前輩同行的足印。雖然她常自說軟弱,但就是因她在神面前的謙卑,才與眾不同地願意接納我們的軟弱,從中把我們塑造,讓我們學會憑藉一份受教之心,信心與能力才可與日俱長。

念舊

這山上原多老樹,以前看到在地上綠蔭廣被,在下盤根深廣,有些還外露匍匍於地面,供人倚坐納涼。這是曾歷多少暴風苦雨,見證多少世代變化才能成就?

前輩重視歷史,原對機構歷史不熟悉的我,因著前輩與我經常分享這山上一切的來歷:這草,在狹小的城市,是如何的珍貴;在孩子生活的山上,草坪更是孩子的樂園;這樹,如何蔭蔽樹下的孩子,也讓鳥兒可以棲居。這些麻石平房,斜頂單層小屋,隱藏於房子間的縱橫小徑,讓整個村裡不同的孩子學習與生活之所;都連成一起,互存互倚。漸漸,教我對一草一木,都有了不同的感情。經歷數十年的山嶺,盛載了多少孩子與同工的人生歲月;這鄉郊景緻,本是以千計在此生活過的孩子與同工的集體回憶,而這回憶當中,有著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包括一直住在這山上多年的前輩。

前輩常常讓我認識到這山上的歷史,從立於山之最高處的[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的]育嬰院,以至自前機構基督教福利院留下的前線職員,在這山上,從八九十歲的育嬰院老副院長,行動不便的老花王,駕車的叔叔,掃地的嬸嬸,看門的保安,只要是盡忠職守的,前輩都愛護有加;進入山上,沿路碰見,盡都是熟悉的面孔,招呼之聲此起彼落,一片鄉情。

[Children come first.],前輩經常提起機構與我所屬學校的英國創辦人的話,無論同事間偶有爭持,還是因工作而氣餒,她都以此勉勵。一次,跟前輩到老人院探望已屆九十高齡的退休老職員;這位服務孩子多年,但最後孓然一身的女士,感觸地對我說:[那年頭,同事間不合作,教我氣憤難平, 她便勸我,無論如何困難,都要看在孩子的份上!要堅持下去,我聽了,便在她面前哭了起來。]。這位老人家,自離開這山嶺,進入安老院,以至最後終老離世,前輩都是不離不棄;老人家說,前輩善待她如親人。[老人家嚴厲,是因為當時同事綱紀不正,她是一心維護孩子的利益。]前輩看人不看外表。

[這一切的出現,原不是因我,而是上帝的旨意。這些人幫助這山上的孩子,都是我們的天使。],前輩常說,每次孩子有需要的時候,總是自然地有一些人出現,無私的幫助。其後,我在這山上的不同場合遇到這些多年前曾幫助過孩子的人:80年代每週來山上為孩子們看病的英藉醫生夫婦, 70年代的老牧師, 前贊助人衛夫人,宿舍建立人鍾.貝嘉的女兒等人,他們每回來探望孩子,都留連忘返,樂意逐一親近,笑意盈盈,彷彿與這裡的一切已建立了一份深厚的情誼,他們見到前輩,都如同見到老朋友。前輩亦親切款待,對於這些[天使],前輩感激之情總是溢於言表,認為是上帝引領他們到這山上來的,從不覺得自己在當中起了甚麼作用。

有一年為了這山上的建校慶典而整理機構的歷年年報資料,上面有一些牧者的名字,偶然地,在一本遠於七零年代初期的年報上,我看到當年的由外籍人士出掌的主席以英文大意這樣寫:[這城早晚要回歸中國,智障人士的服務,要交回中國人管理,我們要栽培本地的中國人為障人士服務。];我便恍然 :為何前輩對這些從社會歷史發展出來的人與事,有著一份特別眷顧。

因此,雖然山上後來新廈處處,但走在山路上,有前輩之前的不時[導賞],我便會隱約看到滄海桑田背後的痕跡,這山,是智障人士服務的歷史一部份。她的懷緬,也許未必有太多人懂得共鳴,但我可以設想,當年年青纖細的她,穿梭於山上山下各處看望孩子,四處奔走,連繫願意幫助孩子的人,完全陶醉於那時光的單純與人情,讓她可以日以繼夜,專心致志地為智障孩子工作。



提攜

“Leadership is an art …Leadership is more tribal than scientific, more a weaving of relationships than an amassing of information. The true leader enables his or her followers to realize their full potential.” 十分認同管理學大師Peter DruckerMax De Pree,在他充滿信仰色彩的著作Leadership is an Art這樣說。

這話讓我不期然想起前輩。

闊別多年,返回這山上工作,感到奇妙,一切年青時的工作回憶全都繫結起來,所不同的,是責任與承擔。自此,前輩便與我成為宿舍的樓上樓下的鄰居,每天晚上下山,前輩的辦公室的燈光通常仍亮。到職學校不久,她便常定期邀我到她的辦公室,瞭解我的工作適應情況,她從沒給我壓力,只是常說:[重度智障,又有多重弱能的孩子,我已沒有空間親自為他們服務,但有你與他們在一起,我希望能支持你。];不久,她對我說:[這學校可以開步走了。];這份肯定,讓我知道她一直都有關心著住在這日久殘破小校的多重障礙孩子。

嚴重智障孩子的學校,總讓人有點卻步,前輩卻常親領訪客前來探訪,她總是微笑地邊聽邊點頭,以她的專注表示對孩子的關注,雖然頻繁的探訪有時讓我吃不消。也許是她的細心體察,一次,她對我說:[從事特殊教育,沒做公眾教育便不完整。接待訪客是我們使命的一部份呢。];她的語調雖然平和,但她的提醒卻從此成為我重視的一項事工。如此,經年的面對公眾為學校[導賞],讓我的性格漸漸開放起來,孩子有更多的機會與不同的社會階層接觸,訪者對孩子的能力越發訝異與稀奇;前輩的想法,後來促成我訓練同事用心帶領探訪,讓他們也成為嚴重智障孩子的親善大使,從反覆的[導賞],說得出的使命,也是自己對孩子的一個承諾。

舊校日久殘破,多重弱能的孩子學習環境需要改善,拆舊立新,都是不得已。建校對一個上任不久的校長來說是重大的挑戰,隨著剷泥車與打椿機的進駐,天秤樹立,建築工人與同工同閘進出,村內的環境便成為大家的關注。那些年,前輩與我們常常走在一起,商討工程與環境管理,務使山上各處的孩子,都能如常學習與生活,說到對孩子的影響,她從不退縮,堅持不應因蓋新校舍而犧牲孩子目前的需要。她對服務的嚴謹,與政府部門溝通斡旋保持和洽卻堅持的態度,讓我看到,她真的在貫徹著[Children come first.]的宗旨,不讓孩子的需要絲毫受損。

前輩重視溝通,她雖然不在前線,但她願意多瞭解前線所發生的事,好讓她可以適時分擔我們的煩憂;每回有需要找她,她總會很樂意聆聽,縱使不在辦公室,都總是盡快回覆,分享她的意見和原則。有時遇到難以處理的職員個案,她亦願意一起出席訓誨;有時我們希望她來為職員打氣,她亦欣然前來訓勉。她總是情理兼備,教同工們無不折服。

在困難的時間,前輩總會在我們身邊,不會讓我們獨自捧著燙山芋;2003年,SARS初發生時,我負責的學校有職員一家數口不幸患上SARS,我們十分憂慮,因為嚴重智障的小孩體弱,若有感染,後果將十分嚴重。即日,前輩便親自與我同到衛生署報告,與部門洽談危機應變方案,她在學校危難時與我同在,但亦沒有讓我事事倚賴她的決定,反而從中學習到處理困難的多角度思考,以及原則優次。

工作挫敗有時,她總苦心勸我:[若不是耶告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便枉然勞力。];對於有信仰的同事,她更常關心我們有否將神放在首位。她的辦公室常放著一本貼滿標籤的袋裝聖經,隨時都可找到適切的金句與我們分享。有一段時間,她更組織了由數位基督徒同工組成的祈禱小組,每週定期在她細小的辦公室為機構,同工,孩子禱告。前輩常說以她的性格與能力條件,工作本不容易,但憑著仰望上帝,上帝藉她工作,所以她不能不倚靠祂。雖然有時對未有信仰的職員來說,難以明白她的心路歷程,但她的謙卑,卻是這個崗位罕有的,因此,大家都敬重她。

隨著經驗成熟,前輩給我的機會開始不一樣,她知道我喜歡文字工作,常找來機會給我鍛練;她知道我對社會服務及政策有興趣,便給我配對相應的學習。她知道孩子的需要,一旦認識了一些相關的社會人士,便馬上聯繫,引進他們的專業經驗與資源,為孩子開拓新服務,早期的醫院骨科到診服務,後期的新界東社區流動兒科診所,全都是這樣引進,服務延展至今天。她的腦袋,盡是孩子的需要,同工的成長機會。


傳承

前輩常說:[多年前患病,這二十年都是賺回來的。];因此,她常常都希望有同工能參與高階管理,便常為他們思考出路與前景,對於她年事漸長,她費盡心思安排各種傳承計劃。

[我希望留下給機構的是一份文化產業。]。前輩常語重心長這樣說。

她曾說:[有同事曾擔憂: 設若我離開,團隊可能會離散。這樣的想法,很教我很憂傷。因為再好的工作,沒有人承傳,便是失敗。];前輩雖然熱愛工作,但她並非戀棧權位,她清楚知道,神在使用她,她更知道,她的生命不因年齡限制而離開智障孩子。

[標竿人生]一書作者華理克牧師指出:[神會以百年栽種一棵大樹,卻僅以一天時間讓大樹下的磨菇長成。]。大樹與磨菰的道路,也是人生不同的選擇。前輩為她的人生選擇一條不易走的道路,因為她知道這是上帝的揀選。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塑造一個完美剛強,萬事通曉的形像,在上帝面前,她知道,神對於她的軟弱充滿憐恤。在我們面前,她知道,有時她的軟弱流露,只是想讓我們知道,為智障孩子工作,是終身的學習,驕誇無用。

[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前輩在這山上的足印,走進每個智障孩子的故事,每個同工的故事,每個來自社區給予幫助的人的故事,交織起來,便是這山的大故事,也是香港智障人士教育發展值得懷念的一章。

我雖軟弱


[My strength is most powerful in weaknesses. "For I’m weak, then I’m strong."]哥林多後書10:12

在前輩臨返天家前三天,在病榻上,她以微弱但堅定的聲音對我們說:[這話是我一生的寫照,請你們把它記下來,是我對神的見證。]

那天步出寧養院, 赫見一道由陽光折射的彩虹斜倚在紀念匾上, 我心中便有了個底: 雨消散, 彩虹現.

前輩: 你一生自覺[軟弱],卻彰顯了上帝的剛強, 你曾說過: 你的身外並無欠缺, 只因你深信將來必到的天家,樣樣都有, 好得無比. 如今你已息了地上的勞苦, 從彩虹的一端走到連接天家的另一端, 你的火把, 定必在各處燃亮, 在不遠的將來, 我們必會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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