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strength is most powerful in
weaknesses. For when I'm weak, then I'm strong.](哥林多後書12:10)
這是前輩在返回天家前兩天,幾乎動員了她全身的力氣,向我們幾位後輩竭力以微弱的聲音見證神在她一生的作為, 希望我們緊記此勉勵。[我此生沒有甚麼要留下的了。];她總是貫徹地[輕看]自己,因為,她清楚知道,她的一生,都只是為神而作工。
我們也沒有忘記,才不過一天多前,她為我們留下了為神作工的見證.......
見證
只憑著一顆一往無前的決心,兩個行李篋,兩隻蘋果箱,陪伴著一個性格本來怯懦,才不過二十歲的少女遠涉重洋,到了舉目無親的夏威夷,揭開了她一生與智障人士同行的序幕。
那差不多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前輩為服務智障人士而投入了一生。
如今,這位當年怯懦單純的女孩,已步進她人生最後的一程;她斜挨在病榻上,強忍著疾患煎熬的痛楚,聲音雖然微弱,但意志堅強,希望留下一生與神同行的經歷,勉勵我們。
記得曾說過在戰時出生只有四磅的前輩,身體一向柔弱,原本細小的身軀如今在病床上顯得更弱小,她漸漸強烈的痛楚教我們不忍看見她勉力承受。
面對她的後輩,前輩亳不忌諱,反覆地說:[我原是一個沒有主意的人。];彷彿向我們力證這數十年所作的工,原都不是她的作為。
我們懇求前輩留下她的故事,好作為我們日後的紀念。
本來她說:[如今要述說的,該是榮神益人的事;別的都不提也吧。];服務了智障人士大半生的她,老嫌自己做得不夠,更嫌自己沒有與神緊密同行,在這最後的日子,只惦著回天家前向神痛心悔罪,要向我們這群後輩教誨,突顯她一己的人生歷練,並非她的渴想,她說:[若只說自己,只是榮耀自己,非榮耀神,於己於人,並無益處。]
在我們懇求下,遙遠的懷想,讓前輩的身體痛楚暫時紓緩;深深的回憶彷彿將她帶進當年走進智障人士當中的熱切,黯淡的眼神漸漸放亮。
我們幾位姊妹,圍繞在前輩的病床前,暫且放下憂戚離情,求知若渴地聆聽著她娓娓道來的投身特殊教育事業的故事。
尋索
前輩的故事,是香港智障人士服務發展的歷史故事,更是神透過她與智障人士同行的故事;我們都懇切地鼓勵她將這些事跡與大家分享,讓人看到神如何透過一個本來自謙[甚麼都不懂]的少女,藉著她的不懂,神更使用她,讓許多人看見智障人士的需要,願意與他們同行;神使用人,非世人所能明白。
前輩重覆地說年青的時候甚麼都不懂,亳無主見,六十年代飄洋過海出國留學,對許多家庭來說都是大事,她並非來自富有之家,放洋留學,家中頗費周章;臨行出國,為了要購買一隻水杯,前輩要牽著疼愛自己的母親一起出外張羅,自嘲缺乏主見的她愛舉此例以證本來性格的軟弱,將走至人生盡頭的她,與母親牽手購物的一幕,驀地在她面上閃過一抹羞澀的微笑。
前輩畢業於英華女中,之後在羅富國師範學院接受師資培訓,那是香港進入普及教育的高峰期,她在那裡還修讀了美勞,手工與木工等技能也有涉獵;當她以手比擬著刨木的姿勢時,臉上漾出頑皮卻自信的笑容,有別她在我們印象中為智障人士奔走多年的堅強認真的形像,[弱質纖纖的前輩竟能手握刨刀?]我們都笑了。
前輩師範初畢業時,在普通學校當實習老師,一天,導師來校視導,學校有人忠告她千萬不要向班中一位疑似輕度智障的女孩提問,否則導師會誤以為她教學無方;前輩聽後頗不以為然,後來出國修讀特殊教育,她說與這份不平之心不無關係。
基於對特殊教育的興趣,前輩原計劃到夏威夷修讀特殊教育,但當時在美國進修特殊教育,必須先持有教育學位,因此,前輩便先以教育學位為投身特殊教育的踏腳石。
六十年代中期的美國,正值特殊教育開展,北歐的[正常化],[解除院舍化]的運動也在北美興起,所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被納入教育系統,幫助智障人士的行為管理學說開始興盛;前輩當時適逢其會,走在研究智障人士教育的學術殿堂中,憑著對智障人士教育的熱心,以及對他們的需要的敏銳,她以兩年的時間完成了原需四年修畢的教育學位;為追求更高的學問,再北上西雅圖升讀特殊教育碩士課程。
前輩憶述當年不知天高地厚,只憑求學的決心,闖過熱帶的夏威夷,北上冬天嚴寒的西雅圖,心無旁騖,惟一的考慮只是寫信給母親張羅一件冬天大衣。最後,前輩更到了加拿大的卑斯省的哥倫比亞大學修讀博士學位,深入鑽研特殊教育,期間對教育心理評估,有了深入的涉獵,為她回港服務智障人士奠下了紮實的專業基礎。
前輩看到神一直準備她為智障人士服務,她亦十分珍惜曾在其進修途徑上予以提攜的異邦人,每次回想,她都數算是神的恩典。她在加國進修期間,也曾在當地特殊學校工作,一次校長巡課,相比其他課室的小孩在[雞飛狗走],目睹纖小前輩的課室,一眾有智障或自閉特色的小孩,竟能乖乖安坐,守規上課,校長不禁目瞪口呆,對她刮目相看。前輩服務智障人士的熱心更加燃旺。
委身
稍後,前輩回來參與智障人士的工作,一邊延續她在卑斯省的博士課程;她以智障人士回歸主流教育為題的博士論文已進入答辯階段,其富新思維的論題更獲得加國的國家獎項。那時,前輩對香港剛起步的特殊教育已具前瞻眼光,在支援智障人士的正向行為上尤有心得;但在委身工作與學業之間,原對學術名銜並不重視的她,最後卻毅然放棄對博士學位的追求,專注服務。
[想來,也有點遺憾,一個博士學位,對自己雖不重要,但為智障人士服務的時候,博士名銜卻可為爭取過程帶來更大的說服力。],從來感覺自己身外一無欠缺的Ms. Wong,為著服務智障人士,對世俗的標準,難免有一點無奈。
我們都鼓勵前輩,正因為當日放棄了博士學位,選擇走上前線服務,才在此後數十年與智障人士及他們的家庭走出了一片從未預期的新天新地,神的計劃,奧秘莫過於此。
懷想當年山上的日子,除了機構創辦人外,前輩寬容地說:[幾乎沒有人喜歡我。];慣於鄉村郊野散漫工作的同事,都不喜歡這位律己律人嚴正,常跑到前線看望孩子的服務主管;她的一身西化打扮,內歛的性格,更與當年的同工格格不入;她沒有合拍的對象,是不難理解的。
[以我這樣沒有主見的一個人,這山卻把我改變了;當年這郊區的警察都認識我,山上若斷水斷電,我便出去投訴,我對他們說:若孩子們有何不妥,全為他們是問!];前輩對自己到了山上後性格的改變,也很驚訝。
我們笑說:[你不曾為自己爭取過甚麼,但為著孩子,你卻以母親的情懷和關切,站起來為她們發聲。這豈不是神使用人的獨特方式嗎?];本來氣息微弱的前輩漾出了淺淺的笑意,彷彿同意蒙神使用,實在是一份安慰。
深深回憶神的恩典,好像讓前輩得回力量,她續說:[八十年代,為嚴重智障人士爭取納入教育系統,都是與當年的創辦人一起逐步爭取得來];神的計劃,能參與其中,是前輩無比快慰的事。
感恩
這些往事,在一個多小時裡,前輩由始至終都以一份感恩之心述說,服務機構的成就,智障人士今天可以獲得的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的機會,她都只誇自己的軟弱,將一切榮耀歸給父神。
述說神,提起她畢生繫掛的智障人士,前輩好像開始忘記了肉體的痛苦,不為自己留下一分力量;臨行,我們為她按手禱告,她欣然閉上早已疲乏的眼睛,留心聆聽,她說已準備好返回天家,安然地在我們的禱告結束時,清楚有力地回應:[阿們!]
這位一生尊主為大的僕人,無論在何樣景況,都願意將自己退到最後,她的軟弱,讓她在委身的志業中不斷為此掙扎;她的剛強,卻是因為清楚看到是神的使用,為她壯膽;而靠著祂的力量,她的作為雖然潤物無聲,她看自己雖然謙小,數十年來,卻默默地感召了不少願意踏上她所走過的道路的人,繼往開來,與智障人士及他們的家庭,同行不息。
那天步出寧養院, 赫見一道由陽光折射的彩虹斜倚在紀念匾上,我們哭過了的眼睛,頓然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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