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認為歡渡假期是理所當然,當我們當中有認為出糧才是工作中最期待的事情的時候,可曾想起,孩子在宿舍的生活,同工在宿舍的工作,其實長久以來,一直都在苦苦掙扎呢...
週六下午,陰。

學校部的教職員都渡週未去,宿舍上更的職員剛下班,下更的卻剛回來,忙著在電腦前面閱覽更簿.留下背後一室的昏暗.經過午飯後偌長的一段時間午休,孩子仍然留在床上,大部份都醒著,部份從十二時許開始其實一直都未有睡過.在床上輾轉反側. 小志志在木床上從哎哼低鳴漸漸高聲叫喊, 掙扎著要離開他永遠沒法逃離的[安全帶].繫著安全帶的小個子除了前後用力搖幌外,沒有其他可以表達不滿的姿勢了.
陰暗的客廳,除了四面如壁的牆櫃,便是空洞一片,只有電視無聲的畫面和給丟在地上一兩件破爛的玩具.嘉嘉倚著睡房外邊的矮牆,徘徊遠眺房間內床上的人兒,臉上安靜地掛著一絲早已視這清冷景象習以為常的微笑. …
宿舍木門朝走廊的方向, 戴著防抽筋發作傷頭帽子的家明匍匐在地上, 把臉緊緊貼在木門窄長的玻璃框,凝神往外看,一門之隔的感知花園,在他來說,卻是那麼遙遠,那麼不可能.初午的光線影照在宿舍的地板上, 家明的身影從後面看來像一幀黑白照, 有點落寞…..
我告訴同事, 志志受不了長時間給放在床上,提議應讓他起來用助行架活動活動. 我幫忙自宿舍後的梯口取了志志的助行架入舍,沉重地對同事說:[沒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生活的.];同事默然; 回過頭來,希望返回辦公室處理預算今午專程留下來要完成的工作. 然而, 匍匐在地上的家明忽然緊緊從後抱著我的腳跟.仰臉以不能明白但又近乎哀求的聲音和眼神,不讓我離去,我意會他希望到外面去, 問他:「到外面騎單車好嗎?」,我伸出手,他馬上精神為之一振,迅即站了起來,而嘉嘉馬上雀躍的湊上來,興奮拍掌;就這樣,兩個小孩的小手無比信任地交在我的手裡,跟我到操場騎上三輪車上去。
才出宿舍的門口,家明原來苦苦的臉容驟然放鬆了,嘉嘉的笑意更濃了, 我為他們的卑微而又漫長等待的願望而難過。
寂靜的週六下午,操上就只有這三輪車悉碎的輪胎轉動的聲音, 家明與嘉嘉安靜乖巧地坐在我的後面,讓我將單車慢慢地繞著廣場不住地轉圈,我其實有點累,亦掛心需要趕著死線的捐款申請書,只能沈默地,緩緩地一圈又一圈地踩下去,背後兩個孩子懂事似的靜默,教我心越發沉重。假日的操場空洞得詭秘,車輪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中變得越來越大….踩累了, 我把車停下來, 抱歉地對孩子說:[對不起,該回去了。];孩子只低著頭,沒有爭取,默默地在我攙扶下給帶回到地上,隨即有默契地乖乖把手交我拖著,帶回仍是昏暗一片的宿舍。
我把門關上,把嘉嘉及家明留在背後的宿舍,看到家明馬上再次匍匐在門後的地上,小小的頭兒伏在木門的玻璃框上往外望,守候下一個明白和回應他那個卑微的願望的人.。
我步回辦公室,在長長的走廊上,眼淚簇簇地流了下來,繼而不能自已,十多年前我在內地的福利院當了三年義工,裡面所目睹的有部份想不到竟是我現在親手管理下的學校中出現的,我為了自己不能為這些孩子帶來最大的幸福而愧疚,也為多年來無法教化同工感孩子之所感,做我一直要求所做的而感無能。
想起家明自福利機構來到學校第一天,社署的職員在我面前攤開一套清潔簇新的純白籃球球衣,我問社署職員家明被發現時的狀態,職員平淡地說:「今年3月份在油麻地街頭給發現的,就是穿著這套新球衣,當時糞尿已流滿一身,球衣沒有留下孩子的名字。因此現在的名字是社署按署長的姓起名的。」,我心中一陣觸動,將球衣裡外看了一遍,這分明是特意為孩子穿上這一身醒目的新衣裳後,才將他遺棄在鬧市街頭。
我將家明的球衣揣在懷裡,帶到宿舍職員的辦公室,決意要將這套衣服另外處理,請麗芳姑娘幫忙將這套球衣好好包起來,寫上家明的名字及在街上被發現的日期,好讓這套衣服作為孩子日後一生的紀念,說不定那一天,他的親生父母會知悔把他尋回,到時這套球衣便可成為記認了。
學校許多孩子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幾歷流徙,最終來到我們的手裡,比如家明,不知道曾是誰家的寶貝,因著殘疾,失去了被視為兒女的名份,流落到這新界東邊的山上,在這裡,將渡過他離開親生父母後寶貴的十二年,然後終其一生,都永遠活在一個又一個文明的隔離式的院舍生活裡,每天因著[安全]而給以安全帶[囚禁]在座椅及床上。
也許在遙遠的一方,那一位昔日為家明特意穿上新球衣,把他帶到鬧市街頭上,放下,然後悄悄地含淚溜走的親人,至今仍在世上某個角落,一直念念不忘鬆開孩子小手那一刻.....
我彷彿看到那一刻的離別,孩子在世上從此便失去他原來的名字,一段親密關係像斷線風箏般從地上飛到茫茫的上空,從此給起了一個至今連他自己也感陌生的名字,然後風箏墜落到我們這裡,每天隔著玻璃窗向外望,腦海裡也許還記得曾經拖著他的小手,把他帶到旺角街上的一個人,教孩子仍會時而悄悄地想起,然後成為他一生中內心的秘密.
對於這群交在我們手中的孩子,但願我們永不妥協於今天的無能為力,再忙,也有片時想起,這學校以外,有著他們的父母親,在世上不同的角落,帶著暗藏內心那分離的創痛,與他們遺棄的孩子一樣,別無選擇地繼續要活下去。
我知道宿舍仍有好些守護天使,心中柔和謙卑,願意在他們可以做到的範圍內,體貼地默默為孩子張羅各式的需要,在[不可能]中嘗試盡一己之力,給他們在[安全]中仍享自由,猶如將這些墜落的風箏,小心翼翼地修補妥當,然後牽著繩轆,把他們一一目送回藍天上歡快地飛翔,只在地上遙望守護.
但願我們無論多勞累,我們的心永不麻木,守望這群一無所有,在世上只能依靠我們的孩子.把他們與生俱來的自由,還給天空;作為那些在遙遠一方, 正在想念孩子的父母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