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新舊明月

中秋月圓,代表團聚;是故月圓,是節慶的重要符號象徵。

還有一週便是中秋,所住的屋苑為孩子們舉辦迎月慶祝,不外乎攤位遊戲,魔術表演,時間卻是在下午大太陽底下,小孩們的喧鬧爭逐,表演節目的聲浪從四方八面的大喇叭一浪接一浪地炸開,直像戰機盤旋不去,接連的數小時,一個原本可以安靜休息的下午便給轟走了。

中秋節,幾時變成了需要重型音響來充撐的節日?

今天讀新聞,看到日漸被三合土覆蓋的維園已張燈結綵,圓中水池架設了數千大大小小的塑料瓶,內置LED燈,企圖在晚間營造月圓月缺的效果;而其餘的空地,則滿置著種種巨型現代彩燈裝置,晚上大放光明,供遊園人士觀賞拍照。

中秋賞月,已從仰首天際,漸成低頭觀燈。一家團聚,變成圍景拍照。

昔日中秋維園別無裝置,晚飯過後,家家攜眷,紛至維園,幕天蓆地,草地山坡,遍佈大大小小千家萬戶;有以蠟燭燈火圍成邊界,有以餅盒燈籠佈陣,各展奇謀,創意層出;那時尚流行紙竹紮作,學校勞作堂仍有教授孩子傳統工藝,白兔楊桃金魚花燈都是取材於自然與節令故事,在尚未有光害為患的夜色中,燭光點點,閃爍搖曳;孩子們都忙著守護燈火,並且理直氣壯在一年難得的時刻明目張膽[玩火],偶有燈籠燭火蔓延為小火海,一家合力齊心撲火,帶來片刻合作歡愉。待至滿月攀至高空,雲霧消散,天清月朗,孩子們盡興,然後一家團坐,或卧或彼此相靠,齊吃月餅,競逐餅中甘香的鹹蛋黃,還有現今街市幾成絕唱的芋頭菱角等;一家七咀八舌的閒話家常,仰首觀月,欲讚辭窮,在月下,一家都在吃與賞之間深深領受便是了。

全球化下,物質豐裕,小孩的燈籠從紮作變成塑料,白兔楊桃化為機械鐵甲,燭火更替為燈膽或LED燈;月餅從烤烘化成冰皮,蛋黃蓮蓉變成藍苺芝士;閒適躺卧賞月變成匆匆遊園觀燈;倫理變遷,一家團聚更非必然;聚首傾吐亦變成手機自拍互拍。巨型燈飾中的燈光像過度瞪大的眼睛,不再閃爍;水泥地上是磨肩接踵的遊人,停不下來的腳步,連本來仰首賞月的腦袋都只能低頭望路了。

我們的城市,只要幻彩詠香江,燈泡匯維園,還容得下天上難得的一輪秋月嗎?

我們的口味,總是追逐無窮的色香,就是不甘於每年一次的傳統豆沙蓮蓉?

我們的玩味,從一手一腳的紮作,變成塑料自動開關燈籠,為的也不是環保,而是不用守護燈火的方便?

當眼耳鼻舌身意全方位給佔領了,家能否聚?人能否圓?都不再重要。

新舊明月,時代更替,物欲膨湃,倫理變遷,也許亦只得嬰兒潮的我等緬懷思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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