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3日 星期五

[我無論處於甚麼景況......]

前一陣子,跟一個群體到距離四川重慶市約三個小時車程的瀘州市進行醫療關懷探訪,我們所到的乃基層區域,週遭都是街市,熟食街檔,沿街叫賣的流動販商,大小汽車喇叭焦躁地此起彼落鳴響,昏黑殘舊的廉住房林立,垃圾處處,塵土飛揚。人們隨地吐痰,擤鼻涕,開放式如廁習慣仍隨處可見;惟獨如此,在未有大型連鎖店進佔充斥前,充滿本土特色的買賣與民生習慣展現才教我們更親切地瞭解當地的生活民情;其實,看似髒亂的街景,又何嘗不是我們童年時代的香港風景,窮,髒,但鮮活,充滿著五味紛陳的人味,在一片氣味與灰塵混調之間,卻又像孩子眷戀睡慣了帶著口涎味兒的枕頭,說不出的親切。


我們到過座落於民居中的禮拜堂參與復活節聚會,探訪了一家有二百多個孩子濟濟一堂的幼兒園,一所臨時停電而需要燃點蜡燭的小型醫院,也落區探訪了好幾個家有身心病患的困難戶。

禮拜堂主要由一對同為牧師的夫婦主持,聚會女性長者人數佔九成多,但幼兒詩班,兒童詩班,成人詩班,唱詩與講道期間投影簡報一應俱全。教我感動的是領詩的姊妹以手勢與肢體語言領導會眾演譯詩歌,座中長者如幼兒唱遊,認真仿效,充滿中國特色的普通話詩歌一遍又一遍的響起,伴隨整齊專注肢體揮舞的滿堂唱誦,一眾老婆婆好像孩子般服從與專注的跟照,對遠方訪客送上真摯又靦腆的微笑,淳厚樸實,煞是動人。宣道期間,牧師準備的內容較為艱澀,老婆婆少不免會在座中耳語交談,又或禁不住在堂中出入,上廁走動。適值祟拜主日有數十人認信受洗,仍以婦女與長者為主。

所探訪的醫院設有類此我們的社康服務,護士在醫院所屬區域經常上門家訪需要特別支援的病人,在護士的引領下,到訪過一個患精神病十多年,因經濟無法負擔而只能吃廉價精神科藥物,病情反覆的少女。少女十多歲發病,之前父親因聞下崗而惶恐投河自盡,少女期後失戀,兩重打撃後誘發精神病,現只得中年母親打工養家,少女母親話少,但仍面帶溫婉微笑,向我們平靜地講解女兒情況,少女因不能穩定吃質素較佳的藥物而神志混亂,母親的安靜表現了她對現實無奈的接納。

另一戶人家則是一個六十多歲,因患高血壓與糖尿而左身中風偏癱的老太太,從近乎漆黑的樓梯踏進家門,狹小而雜物滿佈的家居,在四週好像塵封數十載,昏暗污髒一片當中,卻坐著這位皮膚白皙,身型富泰,笑意盈盈的婆婆;婆婆說以前在飯館工作,退休後卻中了風,兩個兒子都四十多歲,小的一個之前因醉酒摔壞腦袋,損害了智力,從此賦閒在家,只靠大兒子撐起兩個殘疾家人。婆婆說買藥難以得到全額補貼,所以一直都要動用積蓄。臨行,我們為婆婆一家三口拍照,他們樂得很。

患精神病少女一家,中風婆婆的一家,都對現實習以為常,不發怨言,生活再難,沒有出路,只要想著的都是[今天],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從暗黑的樓房步出,殘舊的樓房在下午的日光中彷如黑白硬照,我對剛才的兩戶人家,不禁肅然起敬。

護士帶我們沿路走回醫院去,沿街都是相熟攀談的街坊,十分親切;更見年青的醫生助理揹著藥箱,沿街向小孩子派食流感疫苗,原來該區最近爆發流感。

其中一天應邀到當地的殘聯為一群智障,自閉,腦癱孩子的家長講課,中心的建築硬件不俗,但軟件如訓練計劃與專業提供仍處起步階段,因此家長們對聽課與發問都十分積極,從他們提問有關孩子的一些行為問題,本應輕易處理,但都變成棘手難題,可見他們的培訓需求甚殷。看到他們期盼的目光,我希望日後有機會能夠有系統地支援他們。

同樣深刻的是某天特意到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汶川大地震的其中兩個災區:都江堰和映秀探訪,看到那位曾因搶救孩子而一夜白頭的譚校長,才五十出頭已像一個老人,遷址重建的學校操場上立著兩個刻有悼念詩篇的石碑,當我讀到:[...活著, 好好地活著,用愛來溫暖彼此...],眼淚不禁滿了一圈,剛好有人向我介紹其中一位倖存的主任老師,強忍不敢淌下,深恐觸及他們的傷處。

在新的映秀小學看見乖巧可愛的孩子,災難過後的傷痛與陰影可能終生伴隨的老師,我們都不忍多言。其中一位老師對我說,高年級的孩子現在只有十多個,因為四年前遇難的孩子都上不了這些級別了。副校長告訴我們,全校學生三百多,教職四十多,遇難近半;而整個映秀鎮的居民,亦從原來的一萬二千多,剩下目前的六千多;毋怪乎街上雖然處處新房,但都人跡稀少;硬件重建可以很快,但心靈重建卻是漫長。與教職攀談時,淡淡的表情,隱隱尚藏哀愁。與外面漩口中學遺址川流不息的擾攘訪客,形成冷漠的對比。期後聽見另一些人說:[地震過後,這一帶地區的人都開始抱著今天有酒今天醉的想法。]

經都江堰回成都,我們亦順道探訪一個於地震後活埋九十多個小時後獲救的女醫生,醫生最終要完全截除左手與兩個下肢,醫生之後成為基督徒,並成立了以六個不同服務,專聘殘疾人士工作的社會企業,經營不易,但積極奮進,女醫生面上燦爛自信的笑容,讓我們看到三肢截除後的生命,仍然活得起勁,或更勝之前。

四川歸來,腦海中浮現一個又一個在困乏,在殘舊樓房中,在災後陰影中尚能平靜面對的面孔,憶起不久前的教會復活節主題:[盼望],真正的盼望,就是在未知何往之刻,仍然昂步前行,步放明天;而這些平民百姓,活在今天,不看明天的話,是否亦是征服落入盼望的虛無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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