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遇見Nabeel

  早上上班時段, 人潮洶湧的九龍塘地鐵站內的扶手梯頂, 出現了一個步履與周遭急湧的人群毫不協調的年青人.

    雖然我只是在他後面的附近, 但看這個穿著藍色T恤, 儀容整潔的高個子的年青人, 便明顯是印巴裔, 一頭濃密微曲的黑短髮,  但滿臉都是曾患過嚴重暗瘡而留下的疙瘩讓他的顏容添了點歲月.

     年青人的步履看來有點亂了方寸, 在電動扶手梯口摸索了好幾秒, 似乎弄不清如何走進梯級, 我意識到他有特別的情況, 便趨前跟在他背後, 這才看見他手中原來拿著一根盲人手杖. 知道他是視障人士. 我站在他後面的扶手梯級, 隨著下降至月台, 心中為這既是少族裔, 卻同時有視障的兩重身份的年青人默禱, 心想他身處異鄉, 也真不容易.

    電動扶手梯把我們送到下一層轉乘其他路線的地鐵, 我跟在年青人後面, 看看他有何需要, 他看來對方向有點生疏, 有點不知所措, 我上前輕托著其手踭 , 生怕冒犯地小聲的問:[你想到那兒去?], 年青人以標準的廣東話說:[我想去觀塘線.],  我打開話匣, 邊走邊問:[ 你到觀塘返工還是返學?], 年青人很友善的回答:[ 我需要帶一個朋友去參觀職業訓練中心.], 我問他熟路否? 我說反正都在同一個月台上, 可以帶他一程. 到往觀塘線的月台上, 期間, 他告知我以前在某特殊學校就讀, 但學不到他期望的程度, 語氣不無失望, 聽到校名, 我知道那是一家智障兒童學校.  他好奇地問為何我會知道, 我只好告訴他之前的工作. 但對於他的成熟交談表現, 卻要在智障學校就讀, 不無納罕.

    來到月台,我告訴他職業訓練中心該在列車車頭方向外面, 該再往前走. 年青人忽然站住, 想起:[ 讓我先給這位朋友一個電話, 好確定他是否會出現. 因此還是不要再前行了], 他接著解釋那是一位印尼籍的高級牧師, 上次與他相約參觀中心, 但牧師爽約, 因此年青人不放心會否重蹈覆轍. 他把手機交我幫忙撥號, 我瞥見他在Whats app上的名字叫Nabeel.

     電話似乎良久沒人接, Nabeel再請我幫忙看看牧師有否在whats app上留言, 果然牧師在個多小時前通知他家有要事, 走不開. Nabeel沒有抱怨, 平靜地說:[ 那我乾脆回石硤尾的盲人輔導會好了.], 我再跟他深入的談,:[你熟悉那邊的路嗎? 還需要幫助嗎?], 他坦率地說:[ 我其實還有點視力, 例如我現在還可以見到一些影像, 只是陰天的日子我看得差了點.], 他接著告訴我小時候已是低視能, 但家裡捨不得他到需要寄宿的盲人學校就讀, 便將他轉送至毋需留宿的輕度智障兒童學校去. Nabeel說為此生氣了十多年, 因為他認為智障兒童學校的課程於他太淺了, 他將來的前途將深受影響, 故此在學校裡, 他一直自我孤立, 完全不理啋所有老師和同學, 日積月累的憤怒與失落, 導致後來出現了精神病, 現在仍要見醫生和服藥.

    Nabeel又說, 對父母的怨恨一直沒有停止, 在家中經常責備父母昔日的決定影響他一生, 同齡的視障人士可以考DSE, 可是卻沒他的份兒, 而且在智障兒童學校畢業, 程度顯淺, 將來也難以繼續進修, Nabeel表示, 十分不情願別人知道他曾就讀智障兒童學校, 那是一份恥辱.

    儘管Nabeel知道我曾從事特殊教育, 卻仍很信任地向我表達他的懊惱, 面對這位對自己的人生有期望, 但卻不能為自己作出抉擇的年青人, 我想我明白他的絕望. 在只餘下一個站的地鐵車程裡, 我只能這樣安慰這位渴望掌控自己前途的印巴裔視障青年:[ 你的情況實在很不容易呢, 你的父母當年在捨不得你寄宿的情況下為你作出的選擇也迫於無奈, 但你的前面還有許多許多日子, 你願意繼續不開心下去嗎?]

    他想了想, 欲重提父母的抉擇對他的損害, 時間趕迫下, 我只好再說:[ 現在你長大了, 你可以告訴所有人, 包括現在的導師關於你對前景的期望, 讓他們知道如何幫助你, 總有好些機會你是可以掌握的, 雖然還要克服重重困難. 但你的機會一定不是零, 但你若繼續為過去不快, 你便負荷太重, 難以向前走下去, 改變自己的命運了. ],

    在列車穿過黑暗隧道的隆隆聲中, 高大的Nabeel挨著車廂幕門,一手持杖, 邊微俯下頭專心聆聽. 點了點頭. 我對這年青人的失落油然生起一份感觸.

    列車要靠近站了, 我最後說:[Nabeel, 別讓過去的經歷定義了你的將來. ], 隨即, 我覺得自己說得太深奧, 也太文藝了, 這是我的溝通缺點, 但我卻有信心對答如流的他會明白, 我將這說話再說一遍, 並帶歉地補充:[ 我希望剛才的話說得清楚明白.];

      Nabeel瞇起的眼睛亮起, 點頭說:[ 好, 我會嘗試要這樣想.再見] , 然後不徐不疾的步出列車. 他似乎對於在社區的日常行走已有一定的信心.

      隨著他的藍色T恤背影在月台上遠去, 我想起這裡缺乏選擇的隔離教育制度, 對於未有自主意識的孩子, 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有甚麼選擇, 如此便過了一生; 對於清醒自覺並能自我伸張的孩子, 沒有選擇下的懊惱, 卻害出情緒的鬱結, 應該充滿憧憬的黃金少年期, 卻活在情緒的囚籠裡. 而他就讀了十多年, 卻又不適合他能力的特殊學校,  似乎又一直束手無策.

      Nabeel一直在尋找他在人生及社會上的位置, 做一個能自立, 如常人般生活的年青人, 如此卑微又正常不過的願望, 仍要等候多久才圓夢呢?

      甚願將來若有機會再遇到這位萍水相逢的年青人, 他會告訴我, 他的過去不再在他的生命中發揮影響力了, 他活得很快樂, 滿足.



(Nabeel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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