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在一個短篇小說中描述了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中國, 臨近農曆新年, 兩位來自貧富兩極, 在醫院剛出生的幼嬰, 短暫的育嬰房邂逅的一番對話後, 便在除夕夜此起彼落的街巷爆竹聲中各自隨父母的懷抱步出了醫院,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走進茫茫的夜色中, 開始了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生. 現實世界中, 好些孩子, 也因為種種的遭遇而改寫了一生與社會的關係.
農曆年初一, 這裡的院舍, 也聚著一群年節也未能回家的孩子, 外頭傳來附近屋苑連綿不斷的舞獅鑼鼓鏗鏘的節奏, 讓這裡的孩子感受到外面熱鬧的世界, 可是,遙遠的鼓樂迥響, 又顯得這裡的安靜有點過份.
空氣裡散發著蘿蔔糕在鑊裡給煎得金黃的香氣, 職員在用心煎糕, 孩子們圍在桌前, 一小口一小口品嚐這難得的一年一度的口味, 特別的食物, 教他們全神專注地享受, 拿著羹筷的手或許有點顫抖, 但滿臉心滿意足.
乖巧的小勇是唯一行動便利的孩子, 學著要向我說恭喜, 並將放在案頭的糖果盒送上, 我說你挑甚麼, 我便吃甚麼, 他特意給我挑了兩塊果汁軟糖, 便珍重的蓋上了糖果盒, 放回原處, 自己沒取一丁點. 在院舍生活慣的孩子知道自我約制.
敏娟告訴我母親昨晚來探望, 帶她到外面吃了一頓飯. 然後又匆匆離開了.
志煜說雖然不喜歡長滿了鬍子, 但年邁的爸爸總不給他買電動鬚刨, 因此他不願意職員幫忙修剪, [爸爸已經中過一次風, 我不想沖撞他, 讓他再中風.], 志煜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爸爸每次來到, 我都不想他不開心.]
家堯的爸爸新近送來一部山寨版平板電話, 昨夜久旱逢甘露的在床上玩個痛快, 大年初一, 沒有起來的欲望. 因為沒有節日的驚喜在等著他.
外面近午的太陽曬得滿園亮麗, 孩子們吃過糕點便到園中散步, 外面的鑼鼓聲響更亮. 但孩子們都沒機會看到, 社區, 雖只隔十分鐘路程, 但三兩職員無法將行動不便的孩子送出, 好親睹一年一度的時節人間風景.
花園的遠遠的角落, 一年前因腦瘤而導致癱瘓, 離開了主流學校, 來到這兒的院舍生活的子敏, 正與風雨不改, 每天前來探望的父母相聚.
新年的舞獅鑼鼓或遠或近在空氣中迥旋, 在這園子的圍牆裡, 一群孩子, 因著殘障. 與父母分離, 與社區分隔. 一家團聚無期.
就像冰心那篇小說, 若套進殘障與健全孩子的出生, 步出醫院,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他們與父母的人生, 以至與社會, 自此便與[分離]與[分隔]扣上了關係. 而作為健全的大多數, 又從沒想到, 這是否必然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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